陳鈞沒有回頭，但他知道是誰。
“你還好吧？”那個聲音說。
清脆的，溫和的，帶著一點點小心翼翼的試探。那聲音他聽過太多次——在電話裡，在病房裡，在最後那個冬天，她用盡力氣對他說的那句“別哭”。
陳鈞直起身，慢慢轉過頭。
蕭靜玉站在三步之外，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校服袖口捲了兩圈，露出手腕上一截細瘦的骨節。她看著他，眉頭微微蹙著，眼底有一點關心，也有一點困惑。
“我沒事，”陳鈞說，嗓子緊得厲害，“就是……有點悶。”
蕭靜玉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她把保溫杯換到另一隻手裡，猶豫了一下說：“下午的物理卷子，你……要不要借我的看一下？”
這句話說得很輕，像是怕傷到他的自尊心似的。
陳鈞記得這件事。2008年的秋天，他物理考得一塌糊塗，蕭靜玉主動把她的卷子借給他訂正。當時他覺得這女孩太愛管閒事，隨手把卷子塞進桌洞裡再也沒看過。後來他才知道，那捲子的最後一頁，蕭靜玉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不會的題可以問我。”
十七歲的陳鈞沒看見那行字。
三十五歲的陳鈞看見過——在整理她的遺物時，他從那堆舊課本里翻出了那張卷子。鉛筆的字跡已經模糊了，他湊在燈下看了很久，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
“好，”他說，聲音有些發抖，“謝謝。”
蕭靜玉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意外，然後輕輕笑了笑：“那我待會兒拿給你。”她頓了頓，“你真的沒事？臉色很差。”
“沒事，”陳鈞又說了一遍，“就是沒睡好。”
蕭靜玉沒再追問，點了點頭，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看了他一眼。走廊裡的風把她的馬尾辮吹起來，幾縷碎髮貼在臉頰邊。
“高三剛開始呢，”她說，“別太累了。”
說完她就走了，腳步聲輕快地消失在走廊拐角。
陳鈞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光影交錯的長廊盡頭。窗外的蟬鳴又響起來了，一聲高過一聲，像是要把整個夏天都唱穿。
他慢慢抬起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心跳很快，快得不像一顆十七歲的心臟應該有的頻率。但他還活著。他們還都活著。他的母親在幾百公里外的家裡，還沒接到那通改變一切的病危電話。蕭靜玉在走廊裡，在教室裡，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會笑會說話，手腕上還套著一根普通的黑色橡皮筋。
陳鈞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混著粉筆灰和青草的味道，燥熱又鮮活。
他把手從胸口放下來，攥成了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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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後一節課是自習。
教室裡靜得只剩下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陳鈞坐在座位上，面前攤著一本物理練習冊，上面是大片大片的空白。他其實根本看不進去——今天一天發生了太多事，他的腦子到現在還是懵的。
但他強迫自己握著筆，一行一行地看那些公式和題目。因為他記得，十七歲的自己在這個秋天放棄過很多東西——放棄了追趕，放棄了努力，放棄了許多本來觸手可及的可能性。等他後來想撿起來的時候，時間已經過去了太久。
手機——如果這個年代那種老式諾基亞能叫手機的話——震動了一下。陳鈞摸出來看了一眼，螢幕上彈出一條簡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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