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鄭的手指緊緊扣著紙碗的邊緣,指節泛白。
“我揹著他往後撤。撤了兩裡地,沒撐住。血把我的衣服全染透了。”
“他嚥氣前,扯著我的衣領子,跟我說了一句話。”老鄭眼眶乾澀,沒有眼淚,只是聲音啞得厲害,“他說,長根,等仗打完了,幫我回家看看。”
林川坐在椅子上,沒出聲打斷。
“仗打完,我拿了退伍費,買了張綠皮火車的站票,找到了他老家。家裡沒別人了,就剩個瞎了眼的老母親。”
“我跪在門檻上,跟老太太說,你兒子是戰鬥英雄。老太太摸著我的臉,摸到我臉上的疤,說,孩子,你替我照顧好他。”
老鄭把空紙碗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氣。
“老太太第二年就走了。從那以後,我就留在東江市,去了城南烈士陵園。那裡躺著七十八個戰友。”
“三十年了。每天早上五點起,從第一塊墓碑開始擦,一直擦到最後一塊。七十八塊,一塊不落。清明節的時候,我買兩瓶散裝高粱酒,給他們每個人倒一杯,跟他們說說這一年的收成,說說國家現在有錢了。”
老鄭轉過頭,看著林川。
“那是他們的家。也是我的家。現在那幫穿西裝的狗崽子,要把牆推了,要把他們的碑推了。我怎麼能躺在這兒?”
林川把桌上的塑膠袋收好,扔進垃圾桶。
“民政局的人去陵園看過了,裡面被翻了個底朝天。退伍證和存摺都在,唯獨三十年前那面連隊老軍旗沒了。”林川切入正題,“那兩個人動手的時候,你帶在身上了?”
老鄭咧開乾癟的嘴,笑了。露出幾顆黃斑牙。
“我一個上了戰場的老兵,還能被那幾個連槍都沒摸過的狗崽子算計了?”老鄭壓低聲音,“前幾天那個姓魏的老闆來找我,拿了幾沓子錢甩在桌上,讓我滾蛋。我一看那陣勢,就知道他們要來硬的。”
“旗是我們的命,不能讓他們碰髒了。”
老鄭湊近了一點,眼裡閃著機警的光。
“我提前拿塑膠布把旗子卷得死死的。三排長的墓碑底座有個豁口,我偷偷挖了個暗格,把旗子塞進去,又用黃泥封死了。他們把屋子拆了也找不著!”
林川心裡猛地一震。
一個七十二歲、腿腳不便的孤寡老人。在預感到自己大難臨頭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報警,不是逃跑,也不是把存摺藏起來。
而是把戰友留下的榮譽,藏進了最安全的地方。
老鄭仔細端詳著林川的臉。
“小夥子。你是不是當過兵?”
“沒有。”林川搖頭,“我是警校畢業的。刑警。”
老鄭撇撇嘴。“不對。你這雙眼睛,像極了我們連以前的偵察班長。看東西不躲不閃,能把人骨頭看穿。是個見過血的硬茬子。”
林川沒接這話。他站起身,將那件披在老鄭身上的夾克重新穿回自己身上,拉上拉鍊。
“大爺。”林川站在病床前,雙手插進兜裡,“您在這兒安心輸液,把掉下來的肉吃回去。”
“陵園的事,交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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