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鄭狐疑地翻開本子。
這是一份正式檔案。上面印著《烈士紀念設施專職管護員聘任書》,下方的落款處,端端正正地蓋著市退役軍人事務局和民政局的兩個雙頭紅章。
姓名那一欄,寫著鄭長根。
老鄭的手停住了。他低下頭,那雙長滿老繭、血管粗大凸出的手抖得厲害。粗糙的指腹在那個紅色的鋼印上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這是正式編制。”
林川靠在病房門邊的牆上,語氣平緩。
“從今天起,你是吃國家公糧的專職陵園管護員。每個月發基本工資,陵園後續所有的修繕維護,直接走公賬撥款。以後不管是哪個大老闆,再敢讓你搬走,你讓他直接去上面找局長簽字。”
病房裡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鳥叫聲。
老鄭把那個紅本子緊緊捂在胸口,乾裂的嘴唇哆嗦了很久。他沒喊過苦,更沒在黑屋子裡流過眼淚。但現在,眼圈徹底紅透了。
他吸了下鼻子,把本子小心翼翼地摺好,貼身塞進了病號服的口袋裡,還不放心地拍了兩下。
“三排長要是看見了,指不定怎麼笑話我呢。”老鄭乾啞地笑了兩聲,“守了三十年,老了老了,還讓我混上個編制。”
秦山轉過身去,對著窗外清了清嗓子,偷偷用手背在臉上抹了一把。
一週後。
老鄭出院。林川沒有開警車,而是開著自己那輛破舊的老速騰去接他。
車子平穩地開上城南的土坡。原來的那段爛路已經變成了嶄新的柏油路面,兩邊的雜草也全被修剪過。陵園後方那面坍塌的紅磚牆被重新砌好,甚至比原來的高度還拔高了半截。
老鄭下了車,不要人扶。他拄著一根臨時削的木棍,一瘸一拐地走進了陵園大門。
秋風一吹,滿山的松柏沙沙作響。
老鄭沒有先去檢查自己住了三十年的那間灰磚平房,而是直奔東側的第一排墓碑。
十幾天沒掃,大理石墓碑上蒙了一層薄土。
老鄭扔下木棍,走到水池邊擰開龍頭,打溼了一塊舊毛巾。他拖著那條受傷的右腿,走到三排長的碑前,艱難地彎下腰,一點點擦去上面的灰塵。
“三排長,回來了。”老鄭邊擦邊唸叨,聲音不大,像在聊家常,“這幾天去享了幾天福,沒人給你擦碑,委屈你了。”
林川站在後面看了一會。
他脫下身上的夾克,隨手掛在旁邊的樹枝上,走過去也拿了一塊抹布,沾水擰乾。
老鄭剛擦完三排長的碑,準備挪向下一塊。一塊溼布按在了旁邊的墓碑上。
“你站那兒幹嘛?”老鄭轉頭看了他一眼,“過來幫忙。這是三十四連五班的機槍手,生前最討厭泥巴。”
“好。”
兩人一前一後,沒有多餘的廢話。
從第三十七塊,一直擦到第七十八塊。夕陽漸漸沉向山頭,把陵園裡的墓碑影子拉得很長。整個山坡上只有抹布摩擦大理石發出的微弱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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