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在以前,周朗朗的新年願望都是非常具體的一個個小目標,比如今年要換輛什麼檔次、什麼牌子的新車,今年要做到什麼職位,拿到幾位數的年薪,今年要帶著家人去馬爾地夫旅遊,今年要簽下多少億的大單……周朗朗曾為了這些小目標的實現或即將實現雀躍、歡欣、得意,也曾為了這些小目標沒有實現而懊喪煩惱,然後摩拳擦掌越挫越勇,不達目的是不罷休。那個時期的周朗朗,把自己活成了一團火,張揚,熱烈,我行我素,要麼灼亮別人,要麼炙烤自己,總要活得盡興,痛快,極致。步入婚姻,閱歷漸豐,歲月更替,她發現自己不知不覺變了,從一團跳躍的火變成了一汪一眼看不到底的水,那些鮮明具體的小目標對她的誘惑力漸漸沒那麼大了,個人的榮辱得失也不再那麼重要,她現在越來越看重的是一些精神層面的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但真真切切能感受得到,比如長久的陪伴,靜好的家園,一眼能看得到頭的日子,以及一份不用跌宕起伏的平和心情。
周朗朗默默反省,這一年下來她經歷了許多,得失了許多,她發現自己真正想要的,在意的,剔除那些浮華其表,也就是一個平安日月,一個平和心境,有了這些,什麼刀山火海她都能闖過去;失去這些,她縱然擁有天下,也是惶惶不可終日。周朗朗一點一滴悟出,真實有效的成長過程,不是訴求越來越多,不是慾望越來越貪婪,相反,卻是一個做減法的過程,知道自己想要什麼,需要什麼,更加要知道哪些東西是次要的,是弊大於利的,是需要漸漸剔除的,修剪慾望,捨棄浮華,放下執念,遠離喧囂,而後,做一個簡單澄明的人。
心境一變,整個人就變了,這個春節,周朗朗除了去養老院陪伴姥姥,給都不在身邊的親爸親媽各發了一個拜年影片和微信紅包,其餘的一切應酬活動她都謝絕了,就喜歡窩在家裡,擼貓,曬太陽,打盹兒,看閒書,聽婆婆葉翠蘭八卦朋友長親戚短,看唐燁施展沖泡手磨咖啡的絕技。日復一日,周朗朗能吃能睡地胖了四五斤,氣色白裡透紅,素顏也能當女神,困擾已久的睡眠問題不治而愈,頸椎痛也沒有發作,即便小姑唐果大年初二回孃家故意挑事兒找她掐架,她都抖擻不起絲毫鬥志,讓唐果捶胸頓足痛呼以前的周朗朗去哪兒了,這個“棉花糖”大嫂太不好玩了。這樣現世安穩不變不移的小日子,讓她打從心底覺得,就是給她個神仙噹噹都不換!
走得最快的總是最閒散的安逸時光,新年假期象泥鰍般溜滑即逝,轉眼間就來到了年後第一個工作日。年後上班第一天,一向有“拼命三娘”、“工作狂魔”之稱的周朗朗,居然不可思議地睡過了頭,一整夜睡得香甜無夢,口水流的都打溼了枕頭!周朗朗一邊抓狂地求著自己內心的心理陰影面積,一邊手忙腳亂地收拾一番急匆匆出門。
到了公司,方黎、大米等人瞧見周朗朗均露出一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的神色,也難怪,AAC上上下下的同事們誰都不曾見過眼前這個隨隨便便的周朗朗——她隨隨便便把一頭捲髮束在腦後紮成一個禿尾巴小揪揪,她隨隨便便穿了一件半舊的墨綠大衣,卻隨隨便便拎了一隻扎眼的豬肝紅包包!這還罷了,更令人不可思議的是,一向穿衣、配飾頗有心得造詣的周朗朗,居然從頭到腳沒有一件精緻飾物,耳垂上光禿禿的,脖頸裡空蕩蕩的,衣襟上連胸針也沒有別一個,就連她那張一向妝容精緻的俏臉上,也只是懶洋洋地淡淡塗了一層粉底、抹了個裸色口紅而已,什麼睫毛膏、眼影、腮紅之類的職場女性彩妝神來之筆統統消失無蹤了。
方黎一驚一乍問:“頭兒,出什麼事了?”
大王心直口快:“姐,你跟姐夫鬧婚變了?”
大米捶了大王一把:“別胡說,老大,你是不是流感中招了?”
大劉和小許:“頭兒,我們兩個鋼鐵直男都不是吃閒飯的,文武行全拿,有事您發話!”
周朗朗被大傢伙這番話給氣樂了:“呸呸呸,這大過年的,你們一個個不是咒我婚變,就是說我生病,還能不能盼著我點好啊?!正確答案是,我今天早上睡過頭了,沒工夫捯飭頭髮、配衣服、化妝,就隨隨便便出門了,怎麼?就許你們平時上班素顏朝天、兩天不換襯衫、三天不洗頭的,就不許你們頭兒放飛自我一把?”
大家跟著樂了:“頭兒你沒事我們就放心了,主要是大家經年累月看慣了你隨時能走紅毯的全副武裝模樣,乍一看你這副隨時要直奔菜市場的歐巴桑模樣有點被嚇到了。”“沒事,沒事,我們習慣習慣就習慣了!”“其實你這樣挺接地氣兒的,挺親民的,我們零壓力,幹活更輕鬆,咱們部門從此少了個高高在上的女王,多了個平頭平臉的女班頭兒,好嗨呦。”
周朗朗眼睛一瞪:“班頭兒在此,趕緊都給我站好嘍,一個一個來領開工紅包,領了紅包統統滾回自己位置上開工幹活去,誰偷懶今晚的開工聚餐就由他掏腰包請客!”
大家異口同聲:“Yes da”
新年第一個工作日的上午,周朗朗就在發紅包、領紅包、開大會、開小會當中完美度過了。散會後,周朗朗開啟手機,看到何立琪給她發了幾條微信,約她會後去公司樓下喝咖啡,不見不散。
咖啡館角落裡的一個小小隔間內,何立琪比周朗朗早到一步,她背門而坐,想是不願意被人瞧見她那一臉的憔悴容顏。周朗朗姍姍來遲,一落座,一抬眼,就被何立琪的憔悴神色給嚇了一跳,這才幾天不見啊,何立琪就從年會上的性感嫵媚女神變成了眼袋比眼睛還大、面色比菜色還晦暗的滄桑中女,雖然她依舊是一身的精美華服,依舊是一身的珠光寶氣,但從眼底眉梢流露出來的懊惱和沮喪是無法掩蓋偽裝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