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限一到，落仙城的雲舟碼頭早就停了艘三桅雲紋舟，舟身刻滿御風符文，素色雲旗在風裡招展，比凡界那艘接人飛舟大了三倍不止。舟尾特意設了活水艙，養著供舟上食用的靈魚，負責看魚的老漁翁前兩日鬧了肚子，正愁沒人替，林墨扛著釣竿往那一站，說自己打了一輩子魚，看魚養魚都是一把好手，還不要工錢，管兩頓飯就行。管事的打量他兩眼，見他皮膚黝黑，手上滿是魚線勒出來的繭，活脫脫一輩子泡在水上的老漁戶，當場就應了，給他在舟尾活水艙旁安排了個小位置，連身份牌都給了。
林墨樂得自在，把小馬紮往艙邊一支，釣竿往手裡一拿，三花揣在懷裡，跟回了自己家似的。這雲舟飛在雲海裡，船舷邊飄著的雲氣裡，專產一種銀翼魚，指節長短，通體銀白，長著對透明的小翅膀，在雲氣裡遊得飛快，肉嫩得能掐出水來，烤著吃最是鮮香。他把靈米掛在寒鐵鉤上，手腕一甩，魚線垂進翻湧的雲氣裡，剛等了半炷香，魚漂就輕輕往下沉了沉。
各宗入選的弟子陸續登舟，二十個人，有熟面孔也有生面孔，蕭凌天和蘇清鳶走在一處，正低聲說著什麼。蘇清鳶抬眼就看見舟尾戴斗笠的老漁翁，指尖頓了頓，跟蕭凌天道了聲失陪，裝作看風景的樣子往舟尾走。
林墨剛釣上來第一尾銀翼魚，正往魚護裡放，抬頭看見她，努了努嘴：“這雲裡的魚鮮，等會烤了給你留兩條。舟上人雜，別什麼人給的東西都吃，入口的東西多看看。”他聲音壓得低，啞沙沙的，跟普通老漁翁沒兩樣。
蘇清鳶點點頭，把手裡用油紙包著的靈米糕放在他身邊的石頭上：“這是船上發的糕，甜的，您嚐嚐。我記著了。”她說完就走，沒多停留，正好碰上端著茶盤的雜役路過，她往旁邊讓了讓，目光在那雜役發抖的手上頓了頓，沒說話，回了船艙。
林墨把靈米糕拆開咬了一口，甜而不膩，米香十足，他給三花餵了一小塊，笑著搖了搖頭。這丫頭，比他想的還警醒。
雲舟緩緩升起，穿進厚厚的雲層裡，四周全是翻湧的白氣，風從船舷吹過來，帶著雲氣的涼。一開始弟子們還新鮮，趴在船邊看雲海，看了小半個時辰就膩了，要麼回艙打坐，要麼湊在一處比劍論道。舟尾本就偏，除了林墨連個鬼都不來，他乾脆把小炭爐支起來，把釣上來的銀翼魚收拾乾淨，串在細竹枝上烤，油星子滋滋往下掉，撒上點隨身帶的椒鹽和野蔥花，香氣順著風飄得滿舟都是。
有路過的小弟子聞見味，湊過來想買兩條，林墨擺擺手：“自己釣著吃的，不賣。”那弟子聞著香味直咽口水，也不好強要，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魚烤到半熟的時候，腳步聲傳來，兩個穿黑衣服的弟子堵在舟尾，是黑風谷剩下的兩個入選弟子。當初在秘境和試場上，他們師兄弟接連在蘇清鳶手裡栽跟頭，早就懷恨在心，方才看見蘇清鳶往舟尾來，以為她是跟這老漁翁有什麼牽扯，過來找茬。
“老東西，誰讓你在這烤魚的？燻著爺了知道不？”高個子那個一腳踢在林墨的魚護上，“趕緊把火滅了，滾去前面待著，這地方爺徵用了。”
林墨抬了抬斗笠，沒說話，手裡的烤串翻了個面，油滴在炭上，騰起一股小火苗。
“跟他廢什麼話。”矮個子那個伸手就要掀林墨的炭爐，手腕剛伸出去，就聽見一個清冷的聲音：“你們要幹什麼？”
蘇清鳶站在廊下，手裡還拿著本書，目光落在那兩個人身上，冷得像冰。
那兩個黑風谷弟子看見她，眼睛都紅了：“我們當是誰，原來是你這個小賤人。怎麼？我們跟這老東西說話，也輪得到你管？我勸你少多管閒事，不然連你一起收拾。”
“船上有規矩，不許尋釁滋事。”蘇清鳶往前走了兩步，手按在軟劍的劍柄上，“這位老伯是船上看魚的師傅，你們憑什麼趕他走？”
“憑什麼？就憑這個！”高個子獰笑著一拳打過來，矮個子也拔出了腰間的短刀，刀光直逼蘇清鳶面門，下的全是狠手。
林墨坐在小馬紮上，連魚竿都沒放，目光盯著雲氣裡的魚漂，彷彿身後的打殺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就聽見“啪啪”兩聲脆響，蘇清鳶側身避開拳頭，劍鞘精準打在高個子的麻筋上，那人胳膊一麻，拳頭就軟了。矮個子的短刀砍過來，她也不硬接，腳步錯動間劍脊一貼一引，那人收不住勢，“哐當”一聲撞在船舷上，短刀直接飛出去掉進了雲海裡。前後不過三招，兩個人就倒在船板上哼哼，手腕都腫得老高。
“下次再讓我看見你們欺負人，就不是撞一下這麼簡單了。”蘇清鳶收了劍，聲音淡淡的。
兩個人知道打不過，爬起來撂了句狠話，灰溜溜地跑了。
“劍比前幾日穩了。”林墨把烤好的魚遞過去，“沒白練。”
蘇清鳶接過魚，熱乎的魚皮焦香，她小口吃著，站在船邊吹了會兒風，才回船艙。
林墨釣了小半桶銀翼魚，剛把火弄小，就聞見風裡飄來一股極淡的麻味，混在茶香裡，不仔細聞根本察覺不到——是軟筋散，無色無味，只有下到熱茶裡，才會透出點極淡的麻意，吃下去半個時辰就會渾身發軟，連劍都拿不動，要躺整整一天。
他往茶房的方向掃了一眼，方才那兩個黑風谷弟子，正跟兩個穿雜役衣服的人湊在一處，鬼鬼祟祟往茶壺裡倒東西，倒完了還晃了晃，臉上全是陰笑。林墨挑了挑眉，收回目光，繼續釣他的魚。這點下三濫的手段，還不用他出手。
沒半炷香，就聽見艙裡傳來腳步聲，雜役端著茶盤挨個送靈茶，弟子們走了半天路，正渴著，端起來就要喝。蘇清鳶坐在窗邊，看著遞到面前的茶，沒接，目光落在那雜役不停發抖的手上——這人她見過，早上送早飯的時候手穩得很，端個茶盤抖什麼？再想起林墨方才說的“入口的東西多看看”，她湊過去聞了聞，茶裡果然有一絲極淡的麻味，和她以前在醫書上看見的軟筋散味道一模一樣。
她不動聲色地碰了碰旁邊的蕭凌天，遞了個眼神。蕭凌天也是個機靈的，端起茶聞了聞，臉色立刻沉了。
“這茶怎麼不對味？”蘇清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滿艙的人都聽見了，“我怎麼聞著有股麻味？”
“姑娘說笑了，這是玄星城運來的雲頂茶，就這個味。”那雜役臉色發白，強裝鎮定，“小的送了一路了，大家都喝，怎麼就您覺得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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