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曹無咎哭了,這位伺候了兩代帝王、殺人時連眼皮都不抬的老太監,眼淚從眼眶裡滾下來,砸在青磚地上噗的一聲
他一步跨上前撲通跪倒,額頭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陛下,陛下,萬萬不可說這樣的話!老奴就算死上一萬次,也不能讓陛下破了半點皮啊!”
他磕著頭,聲音都是劈的,“陛下是先帝唯一的骨血,老奴就算殺盡天下人,也要讓陛下活著!”張鐵柱伸手去扶,沒扶住。這老太監磕起頭來,按都按不住,青磚地上,眼見著就磕出一小塊溼印子。
張鐵柱索性也蹲下了,跟他對臉蹲著。曹無咎還在磕,嘴裡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話:陛下不可說這樣的話,陛下不可說這樣的話……像個怕被丟下的孩子。
張鐵柱伸手把他的額頭頂住不讓他再磕了,另一隻手替他把臉上的淚抹了一把:“哎呀媽呀行了行了,多大點事兒啊,瞅你把地磕的,回頭驛館跟咱要賠償,你咋整?”曹無咎這才被這句話拽住,哭聲一停,喉嚨裡還一抽一抽的。
……
林婉如湊了過來蹲下身,把曹無咎從地上架起來,嘴裡的話卻是對著張鐵柱說的:“陛下說得對!咱大越的人就是死,也得站著死,闆闆正正的!
要死也得拽倆墊背的!”她說著,抬手替曹無咎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聲音緩了緩,“再說了,咱的後手還擱手裡攥著呢,哭啥呀。老曹,你哭個啥勁兒?明兒誰輸誰贏,還兩說著呢。”
曹無咎被她扶著,肩膀還一抽一抽的。他抹了把臉,聲音悶悶的:“娘娘教訓的是。”張鐵柱看著這倆人,忽然有點想樂,又沒樂出來。
他站起身,走過去,把曹無咎的手從臉上拿開,抓著他的手腕,認認真真地說了一句:“老曹啊,你是瞅著我長大的,我爹走得早,在我心裡頭,你就跟我爹一個樣。”
曹無咎猛地抬頭,連連擺手:“陛下言重了,老奴擔不起!”張鐵柱沒撒手,反而攥得更緊了,盯著他的眼睛說:“你擔得起!你不光擔得起,你還賊拉擔得起!”一句壓著一句,壓得曹無咎再也說不出話來,老淚又下來了。
張鐵柱看著他哭,心裡也不是滋味。這老太監一輩子把腰彎成了習慣,把“老奴”兩個字說成了本分。可張鐵柱心裡有桿秤:打這具身子睜眼那天起,滿朝文武誰把這位新帝當回事了?
只有這條老狗,真拿命在護。護的是先帝的血脈,何嘗不是護著他張鐵柱這麼個活人。這份情,他記著。今晚這些話不是客套,是掏心窩子的話。
燈花噼啪一聲,爆開一小簇火星。屋裡幾個人的影子,被燈光投在牆上,挨挨擠擠的,攏成一團。秦大力站在門口,撓了撓頭,悶聲悶氣地插了一句:“那什麼……明天,末將站最前頭。”
唐川把本子合上拍了拍說:“我別的幫不上忙,腿腳利索,真打起來我背嫂子跑。”林婉如瞪他:“拉倒吧,誰用你背。”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把這點壓在心口的東西,一點一點,說散了。
秦大力把門口守著的那兩個隱龍衛的頭兒也招呼進來,五個人湊在一堆,把明天的路線又對了一遍。哪條巷子寬,哪個門樓能藏人,誰跟誰一對,都對得清清楚楚。
最後,曹無咎說了句:“都記著,真到了動手的地步,老奴在前頭開路,你們只管護著陛下娘娘,莫回頭。”沒人應這句話。林婉如站起來,把燈芯挑亮了些,說了句:“都散了散了,把覺睡足,明兒才扛得住事兒。”
散會前的最後一句話,是張鐵柱說的。他說:“都睡吧。明兒見了公主,才是見真章的時候。”眾人散了,各自回屋。驛館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下去。
曹無咎是最後一個離院的。他剛走到廊下,腳步驟停。風裡有一絲極淡的血腥味,摻在夜霧裡,尋常鼻子聞不出來。
他站住側耳抬手一探,院角那棵老松的影子底下,悄沒聲地立著個人,黑衣黑巾,連呼吸都壓成了紙片一樣薄。
瞬間,曹無咎的手已經到了,五指扣住那人的脖頸,往廊下一拎,整個過程連燈花都沒晃一下。那人不掙扎,任由被扣著,只從黑巾底下抬起一雙眼睛開口,是生硬卻清楚的大越話:“昭蓉殿下死士,修羅雪。”
曹無咎鬆開手,修羅雪落地退後半步沒行禮,也沒多說一個字。她伸手撩開衣襟,從腰側抽出一把短匕,曹無咎沒動,下一幕他看清了:這女子咬著牙,匕首貼著腹部落下,生生在皮肉上割開一條口子,下手又穩又狠一寸不偏。
她探指進去,從傷口裡抽出一卷紙卷,油紙裹著蠟紙,封了足足三層。血順著她的指縫往下淌,滴在青磚上,她的臉上半分多餘的表情都沒有,從頭到尾一聲沒吭。
曹無咎接過紙卷的時候,目光在兩道細節上停了停。第一,那刀口旁邊本來就有一道舊傷,結的痂還沒落。第二,紙卷抽出來的地方還留著一小截線頭。
他順著線頭看過去明白了:這捲紙原先是縫在肚子裡的,今天為了取出來,才臨時割開。而那縫合用的線,就是最普通的棉線,絕非江湖上給死士用的那種見水即化的藥線。
這一路她是帶著肚子裡的信,頂著一道沒長好的傷口從京都某處一步一步摸到這個驛館來的。曹無咎心裡只冒出五個字:這女子,當真可怕。
他展開紙卷,紙上的字,是大越文字,一筆一劃,清秀端正,看著就出自女子之手。內容不長,曹無咎一行一行看完,眼皮都沒抬,轉身走到燈前,把紙卷湊到油燈上。
火苗舔上來,紙卷卷曲、發黑、成灰。燒完,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瓷瓶扔給修羅雪:“藥丸,一日一粒。你這傷三天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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