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什麼時候亮的，河灘上沒人留意。晨光從東邊的山頭上漫下來，先照上河面又照上那一片黑褐色的沙。
火蓮教的人早就死絕了，喊殺聲、慘叫聲、刀劍入肉的聲音全都停在天亮之前。河灘上只剩水聲拍在岸邊，一下又一下。血從灘頭淌到水邊，把一灣淺水洇成了一片紅色。
張鐵柱手心裡全是汗，韁繩攥得太緊虎口都麻了。等到老曹的肩背不再一起一伏，他才把韁繩往秦大力手裡一塞。“都在這等著。”說完，一個人蹚進了淺水。後邊有人低低喊了聲“陛下”，被秦大力回頭一瞪憋了回去。
曹無咎還跪在淺水裡一動不動，膝蓋底下那點白沙都讓血洇黑了。岸上的人站了一排，誰也不敢先動。
張鐵柱把四周看了一圈：秦大力雙錘拄地守在他跟前，林婉如攥著他的胳膊指頭冰涼，唐川和剩下的隱龍衛散在外圈，大氣都不敢出。
他又朝河灘上掃了一眼。修羅雪拄著刀還撐著半跪的架勢護在公主側前，都到這份上了她那雙腿居然沒軟。
水涼得扎骨頭，他走到曹無咎跟前彎下腰，兩隻手插進老曹的胳肢窩底下把人從水裡架了起來。他架著人說了句：“起來吧，老曹，水涼。”
曹無咎被他架著胳膊先是一繃，慢慢才把勁卸下來。他那身紅蟒袍上的血早乾透了，硬邦邦地貼在身上，一頭白髮讓血粘成一綹一綹的。兩隻手垂在身側，誰也想不到這雙手剛把三十幾條人命收走。
張鐵柱沒撒手，回身又把昭蓉公主拉近半步。三個人在淺水裡站成了一堆。
張鐵柱瞧著他，說得很慢：“老曹，我爹，也就是先皇走得早。是你一手把我們姐弟拉扯大的，你就跟我們的爹一樣。往後不用動不動就跪，也別一口一個老狗奴才的。在大越我不是叫萬歲麼。往後你就是九千歲！”
這話一齣口把曹無咎嚇得一哆嗦，膝蓋一軟就往下出溜：“老奴不敢！”張鐵柱跟昭蓉公主一邊一隻手把人架得死死的，愣是沒讓他跪下去。後邊的人遠遠看著，誰也沒出聲。
昭蓉公主側頭看了張鐵柱一眼，那一眼裡頭的意思姐弟倆心裡都明白。
她轉回身對著曹無咎開口，聲音不高卻穩：“曹公公，恆弟說得對。往後你就是九千歲。我再跟你說點實在的，我走之後不知道家裡都發生了什麼，可看得出來恆弟真的變了很多。大越光靠我們姐弟倆根本撐不起來，沒有你幫襯著，遲早得讓周邊那些小國一口一口蠶食掉。所以這個九千歲，你當也得當，不當也得當。”
“皇姐說得對。老曹啊，你就別推辭了，等回去朕就詔告天下。”張鐵柱接得飛快。
曹無咎看看張鐵柱又看看昭蓉公主，到底把腰深深地彎了下去：“既如此，老奴愧領了。”
他直起腰把臉偏到了一邊。張鐵柱假裝沒看見，心裡卻敞亮得很。河風把血腥氣沖淡了些。
……
把老曹的事按下去，張鐵柱才轉過身，面對他這位皇姐。打他穿越過來，這位皇姐在他這兒就是一張信紙、一串舊事、一個掛在別人嘴邊的名字。這會兒真人站在他跟前，一身粗布一臉血汙，腰桿卻挺得筆直。
昭蓉公主也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她記憶裡的恆弟還是那個在廊下捱過罰往她身後躲的小子。眼前這個弟弟肩膀寬了一圈，個子也比她記的高出一頭，得讓她慢慢認。
他往前湊了半步：“姐。這幾年，你受苦了。等回去了我天天給你做好吃的！”
昭蓉公主看著他，眼圈一紅又硬生生忍住了。三年都忍過來了，不差這一會兒。她這三年怎麼過來的，張鐵柱一句都沒敢問。
“長高了，也壯實了。”她的聲音裡那點啞怎麼也壓不住。
張鐵柱心裡頭一熱，臉上卻繃住了，嘴咧到一半又收住。他把家裡這幾年的光景揀能說的說了幾句，好的多，糟的沒提。昭蓉公主聽得很靜，聽到最後長長出了口氣。
他一拍大腿：“啊對了姐，我都結婚了。我媳婦可厲害了，你見了保準稀罕！”
昭蓉公主聽得一愣，眉頭都擰起來了：“你的皇后不是姜家的姜玉燕嗎？”
張鐵柱沒繃住笑了：“姜玉燕？那都老黃曆了。姜家早讓我鏟了，如今這皇宮裡我說了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