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上靜著，靜得喘氣都聽得見。
錢字是皇帝親口撂下的，撂下去半炷香了，滿殿文武還齊刷刷裝死狗，腦袋一個比一個低，笏板舉得一個比一個高，恨不得裝鴕鳥把腦袋插地裡。
這話題在朝堂上是有舊賬的，當年這位爺問過一回錢，問完當場點名，裝窮叫苦的挨個被拎出來，家產充公，烏紗落地，逼到後來是真見過血的。打那以後，錢字就成了金殿上的雷區，誰踩誰知道。
張鐵柱自己就是當年那個點名的，他比誰都清楚這幫人的德行，刀架脖子上才知道疼。
顧青雲陳敬之此時也拿不出更好的主意，唐川抱著他那寶貝大茶缸子埋頭嘬茶，連武威王趙威都把紫金鞭解下來拿袖子蹭著盤，渾身上下寫著我就是個湊數的老武夫。
半炷香燒完還是沒人吱聲，有人偷偷抬眼覷皇帝的臉色，一瞅皇上正似笑非笑地望著底下呢，嚇得趕緊又把腦袋縮回去恨不得當場跟地板長一塊兒。
張鐵柱坐在龍椅上不催，翹著二郎腿跟前世那些銀行催收似的。
滿殿大眼瞪小眼，有一個人先動了。
周文舉出了班，這位探花郎生得白淨單細，可滿朝上下沒一個敢小瞧他的，管外部盯防的狠人，耐性滿朝第一，跟他耗你都耗不過。
他心裡那本賬早翻到那一頁了，國庫是從姜家蕭家身上刮的，刮完就見底，這仗要的是完勝，完勝就得拿金山銀海往海里填，普天之下窖裡還埋著金山銀海的，掰指頭數就剩那幫祖祖輩輩趴在百姓骨頭縫裡吸血的世族大家了。
這份恨是打骨頭縫裡帶出來的，他老家那三畝水田，當年叫世族的管家拿一道假契就劃拉走了，爹一路告狀，最後一口血咳在公堂上。
所以別人裝死的侍候他出班了，躬身一禮道：陛下，臣有一言，請陛下決斷。
張鐵柱眼睛轉了一圈道：難道，愛卿想說的跟世族有關？
周文舉眼睛一亮道：陛下聖明，臣就是這個意思。臣以為，可以讓世族大家認捐國債，然後麼~~~
這尾音拖得又長又黏，目光跟著就往御座旁邊溜，溜到九千歲曹無咎臉上才穩穩落定。
周文舉又道：然後可以讓九千歲出面，好好跟他們“談談”。臣以為，九千歲和手下的人出面，那些世族應該很願意為國出錢出力的。而且，只要九千歲出面了，相信那些世族也可以很“忠君愛國”的！
這話擱別人嘴裡是個餿主意，擱周文舉嘴裡，那就是“妙計”
張鐵柱聽完差點沒樂出聲來，這小子簡直拿這些世族大家當錢袋子了，不過這也跟他心中所想差不多。太平日子的時候，老子讓你們賺得盆滿缽滿，現在需要你們掏錢了就別特麼一個個的裝死狗！
還有那個國債，一聽就是參謀處那幫崽子把老子上輩子壓箱底的傢伙事都盤出來了，還真別說，擱哪個朝代都好使。
張鐵柱把到嘴邊的樂嚥了回去，扭頭問曹無咎：老曹，你怎麼看？
曹無咎躬身答道：陛下，老奴也贊成周大人的意見。三日之內，老奴會給陛下一個滿意的答覆！
九千歲這話說得雖然輕鬆，可殿上的官員卻齊齊不寒而慄，心裡頭都冒出同一個念頭，這下這幫世族大家又該倒黴了，又該出血了。
有膽小的已經在盤算今天下朝繞哪條衚衕走，千萬別撞見九千歲手底下的人被拉著嘮兩句家常。
幾位跟世族沾親帶故的大臣當場在心裡給自家親戚默了個哀，順帶給自家宗祠多上了一炷香，只求這回的名單短一點。
張鐵柱一甩袖子，散朝。
散朝之後，他又把御前參謀處和武威王趙威一鍋端進了暖閣，從晌午一直嘮到天擦黑。
水師的餉銀怎麼走賬，戰船怎麼編隊，江湖人怎麼登記編伍，火蓮教的人手怎麼盯防，一條一條過篩子，趙威說到興起把紫金鞭往案上一拍震得茶碗直蹦。
顧青雲管賬，一筆一筆核，唐川管圖，一張一張對，把跨海那點難處掰開了揉碎了過了個遍，最後攏出來的就一句話，錢要夠，船要足，人要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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