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撞，兩個人心裡都有了數。
本多平八郎的槍，走的是倭國槍術的正路，講究一個刺字訣。蜻蜓切在他手裡扎、挑、撥、掃一槍快過一槍，槍槍都奔著咽喉心口小腹這三處要害去，路線刁鑽快得讓人眼暈。
他的腰馬也邪，槍走到哪兒，腳下的碎步就跟到哪兒，人槍馬步合成了一個整體，攻出去是一杆槍，退回來還是一杆槍，中間沒有半點空當。
李幼麟要是擱這兒一眼就能瞅出來，這是拿兵法裡的風林火山練出來的槍，不動如山，動如雷霆，本多平八郎把這兩句用槍使出來了。
石橫的棍，全是大道至簡的路子。劈、砸、掃、掄，一棍下去帶著風雷聲，不跟你玩巧的，就是拿力道壓你。石橫的心裡就一個念頭：巧勁再快，碰上死力氣都是白給。
這是他當年在師父的手下悟出來的理，今天原樣奉還。他的罡氣厚得嚇人，本多的槍尖戳在他罡氣上跟戳在溼牛皮上差不多，戳得進去半寸就再進不去了。
倆人你來我往眨眼間過了三十多招，這三十多招裡本多把倭國槍術的名目換了個遍，飛燕返、逆卷槍、三連突，一個比一個狠。
石橫就三下，劈、砸、掃，翻來覆去，可這三下快得本多不敢眨眼。打得本多心裡直犯嘀咕，都說大越人是病夫，這病秧子的棍怎麼比鐵塔還沉。
廣場上的土翻了一層又一層，本多一槍刺空，槍桿掃斷了半截拴馬樁。石橫一棍砸偏，把地上砸出一個二尺深的坑。
兩個人的罡氣一碰就炸，炸得廣場上白霧滾滾，遠遠瞅著就跟平地裡起了股龍捲風。有一回兩股罡氣撞得最狠，把本多的頭盔都震歪了，盔纓都飛出去老遠。石橫的肩甲也讓槍尖犁了一道白印，甲片翹起來一塊。
城外的兵都停下手中的活往這邊瞅，常銀在西城外的陣地上也聽見了動靜扭頭問了句什麼，親兵答：石將軍進城單挑了。
常銀把槍往地上一拄：那就不搶他的仗，咱們堵好城門別放跑了人。
然後常銀讓幾個力氣大的親兵去擂鼓了，給石橫擂鼓助威。這幫士兵誰也沒見過這種仗，兩員大將罡氣對罡氣，兵器對兵器，活脫脫神仙打架。
三十招往上走，本多心裡開始發沉。本多平八郎雖然強橫，但對面這尊殺神卻更勝一籌，拳怕少壯，棍怕力大，這話不是白說的。
他的槍快，可對面那個大個子的棍更沉。每一記對撞他虎口就往深裡裂一分，兩條胳膊震得發麻，罡氣嘩嘩地往外耗。他打了一輩子巧勁，頭一回碰上這麼個不講理的打法，你不接招也不躲招，就是拿力氣灌進棍裡一棍一棍往他的槍上砸。
再砸下去，蜻蜓切怕是扛不住。
本多咬牙變招，他把蜻蜓切舞成一團白光，槍尖連點七下，虛三實四，專挑石橫罡氣最薄的接縫處扎，這是他的成名絕技七點蓮槍，當年挑落過七員大名手下的第一猛將。
那一仗打完，七點蓮槍的名字傳遍四島，倭國的槍客排隊上門討教，本多平八郎一律閉門不見。怕倒談不上，他就是覺得沒勁。
石橫不閃不避，他要的就是這個：等本多把槍遞進來。
七點連刺，前三點全讓石橫拿棍杆硬磕開，那股震勁順著槍桿直傳回去震得本多雙手發木。第四點第五點擦著罡氣扎進來，在石橫的肩膀甲上劃出兩道火星。槍影層層疊疊晃得人眼花，第六點奔著咽喉。
石橫的頭一偏，槍尖貼著他的臉頰紮了過去，削掉一撮鬢角。
第七點還沒遞出去，石橫的棍到了。
他沒格擋也沒招架，雙手握棍掄圓了從上往下照著本多那杆蜻蜓切的槍桿就是全力一棍。這一棍，把石橫渾身的罡氣、膂力、還有這些年憋下的所有火氣全灌了進去。
本多來得及做的只有一件事：雙手端槍，硬架。他的罡氣全壓在了槍桿上，甲葉縫裡都滲著白氣。他賭的就是蜻蜓切硬，賭這杆四百年的名槍能扛住這一棍。
鐺！
那聲音不像兵器相撞，倒像廟裡的大鐘讓人拿夯砸了一下。廣場邊拴著的那匹烏黑倭馬受了這個驚，掙脫韁繩自己跑了，跑出去半里地才敢停下，又自己溜達回廣場邊上。廣場四周的土牆讓這一聲震得裂了幾道縫。
蜻蜓切的槍桿讓這一棍砸得從中段弓了起來，甲葉震得鐺鐺作響。本多整個人讓這一棍砸得雙膝一軟，腳下的凍土裂開蛛網紋。他咬碎了牙想把槍抬起來，可對面的第二棍已經到了。
石橫左手撒開棍尾，右手單臂掄棍，半轉半抽反手又是一抽，抽在同一個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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