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跪在灰色的土地上。
她的額頭抵著地面。灰塵沾在她的額頭上。沾在她的鼻尖上。沾在她的睫毛上。灰色的粉末。極細的。像麵粉。但幹。像幹了的石灰。她的呼吸在地面上吹起了一小片灰塵。灰塵飄起來。落在她的嘴唇上。她嚐到了。不是味道。是質感。乾燥的。粉末的。像她舔了一張紙。
她的雙手撐在地面上。左手是骨甲。黑色的。鱗片閉合。右手是人類的皮膚。手掌按在灰色的土壤上。手指陷進去。指甲縫裡塞滿了灰色的粉末。她的指關節在發白。不是因為用力。是因為她的手在發抖。骨甲的手在發抖。人類的右手也在發抖。兩隻手在灰色的土地上發抖。像一個人跪在沙漠裡祈禱。但她不是在祈禱。她是在——消化。
消化剛才發生的事。
消化那個男人。陳峰。坐在她旁邊。一米的距離。十分鐘。他的瞳孔。黑色的。正常的。她當時看到的。但現在——她不知道。她不知道他的瞳孔現在有沒有一條銀白色的線。她不知道他的“定義”有沒有被她的“定義”碰過。她不知道她有沒有傷害他。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
這個“不知道”比任何確定的答案都更重。如果是“是”——她傷害了他——她可以道歉。可以想辦法修復。可以——但“不知道”意味著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個兇手。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無意中改變了另一個人的存在。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無意中把另一個人的“我”變成了自己的延伸。
她不知道。
她跪了多久？
風在吹。灰塵在飛舞。風從西北來。大約二十公里每小時。她能感覺到風打在骨甲上的觸感。極輕微的。像砂紙擦過表面。她能感覺到風打在人類右手皮膚上的觸感。更輕的。像呼吸。兩種不同的觸感。同時。在她的兩隻手上。像她同時存在於兩個世界中。
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也許三分鐘。也許十分鐘。也許更久。時間在這裡沒有刻度。荒原上沒有鍾。沒有手機。沒有日程。只有風。只有灰塵。只有灰色。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她的呼吸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她碰了他。她坐在他旁邊。她說了話。她喝了咖啡。她以為她是正常的。但她不是。
她抬起頭。
灰色的天空。均勻的。沒有太陽的。沒有云的。沒有顏色的漸變。是一種絕對的、均勻的、像一塊灰色的布被拉在頭頂的灰色。和第二卷結尾她看到的現實世界的天空不同。現實世界的天空有層次。有深淺。有光的變化。這裡沒有。這裡是平的。是均勻的。是“灰色”這個概念本身被具象化之後的樣子。
她眨了眼睛。睫毛上的灰塵掉了。落在她的臉頰上。她沒有擦。
她站起來了。
膝蓋上的灰塵。她拍了。手掌在膝蓋上拍了兩下。骨甲的左手拍左膝蓋。人類的右手拍右膝蓋。骨甲拍的時候發出一種鈍的、像皮革打在皮革上的聲音。人類的手拍的時候發出一種輕的、像布打在布上的聲音。兩種不同的聲音。同時。在她自己的身體上。
她站直了。大約一米七。骨甲在左手上。鱗片閉合。銀白色紋路安靜地潛伏在黑色的高原下面。不發光。不輻射。但她知道——它們在輻射。即使閉合。即使安靜。它們在輻射。像一顆星星被關在瓶子裡。瓶子是黑的。你看不到光。但光在瓶子裡。在瓶子的每一面牆上反射。在瓶子的每一個角落裡存在。在瓶子的每一個分子之間穿行。
她需要確認。
她需要測量。
她需要知道自己的輻射範圍到底有多大。五十米？三十米？一百米？她需要知道。不是因為好奇。是因為——陳峰。一米的距離。十分鐘。他的瞳孔中有沒有一條銀白色細線？她不知道。她需要知道自己的輻射範圍。需要知道五十米內的所有人是否都被碰過。需要知道她到底傷害了多少人。需要知道她的“定義場”的邊界在哪裡。需要知道她站在一個地方的時候，以她為圓心，多大的圓內的所有存在都在被她的存在改變。
她需要測量。
她站在荒原上。灰色的土地向四面延伸。沒有建築物。沒有樹。沒有遮擋。只有平坦的灰色。大約五百米外有一個RSI廢棄設施的殘骸——白色的混凝土牆。半塌了。像一顆牙齒被拔掉之後留下的牙床。牆的表面有裂紋。裂紋中有灰色的土壤。沒有植物。沒有生命。沒有“定義”。只有混凝土。只有灰色。只有死的東西。
她需要生命。
輻射場影響的是“定義”。有定義的東西才會被同化。沒有定義的東西——石頭、混凝土、死物——不會被改變。或者改變得極慢。極不完全。她需要一個有“定義”的東西。植物。動物。任何活著的存在。
荒原上沒有植物。只有灰色。只有灰塵。只有碎石。
她需要去有生命的地方。
她轉身。看向城市的方向。大約三公里外。城市的輪廓在灰色的天空中隱約可見。高樓。燈光。暖黃色的。她能感覺到生命訊號。成千上萬個。從城市的方向傳來。像一片海洋的波浪聲從遠處傳來。你能聽到。但你看不到。
她需要測試。但不能在城市裡測試。在城市裡測試意味著——她會傷害更多的人。她已經傷害了。她不知道傷害了多少。但她不能再傷害了。她需要在一個沒有人的地方。有生命。但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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