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代的日子，人過得難，山裡的野獸更能鬧騰。這麼大一群野豬，用不了幾天，肯定要下山禍害快要成熟的莊稼，到時候全村人這幾個月的辛苦，說不定就要打水漂，接下來幾夜，村裡註定別想睡安穩覺了。
等野豬群大搖大擺走遠，我從樹上滑下來，在它們反覆踩踏的必經之路上，穩穩安置好強力捕獸夾，又在周圍插上樹枝、綁上顯眼的布條，做了獵人之間約定的警示標記。
這大山連著三個村子，不可能只有我一個獵人進山討生活，其他人也會在各自村邊的山林活動。提前做好標記，就是為了防止誤傷路人，這是山裡人代代相傳的規矩和底線。
收拾妥當，我不敢耽擱，一路小跑著回村，直奔大隊部找林叔和牛叔。
此時王叔正光著膀子，拖著沉重的石磙在場院裡壓場，滿頭大汗，看見我風風火火跑過來，當場就直起腰喊：“小凡？咋了這是？火急火燎的，出什麼事了？”
我喘著粗氣，語氣急促：“林叔，我剛在山裡，又碰見大群野豬了！”
林叔臉色一沉，立刻放下手裡的活計：“莊稼還有兩天就要成熟，這關口，千萬不能大意。”
他轉頭對著牛叔一點頭，沉聲道：“老牛，你跟我一起，帶小凡去個地方。小凡，你跟我來。”
我一臉疑惑，跟著林叔、牛叔，一路走到大隊部最深處一間緊閉的庫房前，木門上方，清清楚楚掛著一塊牌子——武器庫。
六十年代，全民皆兵，幾乎每個生產大隊，都有專屬的武器庫房。更何況我們山前村，是實打實的革命老區、英雄村，村裡大半男人，都是當年打過鬼子、因為傷病才退伍回鄉的老兵，個個都是真刀真槍見過血的硬漢子。
林叔掏出鑰匙，“咔噠”一聲開啟銅鎖，厚重木門緩緩推開。
林叔看著我，語氣鄭重又溫和：“小凡，你三天兩頭進山，兇險難料，我提前給你申請了護林員的正式身份，名正言順。更重要的是，由我、老牛、老王三人做介紹人，正式邀請你入黨。這是我親自給你寫好的入黨申請書，你只要按下手印，先成為預備黨員，等我抽空送到鎮上黨支部備案，透過之後，就能正式宣誓入黨。”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字字懇切：“有了護林員這個名頭，你以後上山更安全，就算不去集體地裡上工，也能照常記滿工分，再也沒人敢說你曠工、搞特殊。你再看看這庫房裡的東西，但凡看得上、用得上的，儘管拿走，我登個記就行。往後進山，也好有個牢靠的傍身。”
我走進庫房，眼睛當場就看直了，心跳都快了幾分。
靠牆整整齊齊擺著紅纓槍、長矛、大刀、砍刀、匕首、軍用刺刀、斧頭、鋸子，角落裡堆著手電筒、摺疊工兵鏟、軍用望遠鏡、指南針、防水軍用水壺，最角落一塊厚實寬大的油布，更是看得我眼睛發亮，稀罕得不行——看這成色和做工，明眼人都知道，大半都是當年戰場上繳獲的硬貨。
而最裡面，一口厚重的大鐵櫃緊鎖著，正是存放槍支的地方。
這個年頭，規矩嚴得很，槍彈分離、雙鎖雙鑰，槍和子彈分開放置，支書和大隊長各管一把鑰匙，必須兩人同時到場，才能開箱取槍。
鐵櫃開啟，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幾支步槍，清一色都是品相完好的三八大蓋，保養得鋥亮如新。
牛叔捧著一個密封嚴實的鐵盒子，開口道：“咱們村小，家底薄，子彈一共就四十顆。上次大公豬闖村，用掉兩顆，現在還剩三十八顆，省著點用，足夠應付險情。”
我摸著冰涼的槍身，心裡又激動又穩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林叔，你手感好、眼光準，幫我挑一把最順手、狀態最好的，行不行？”
林叔半點沒猶豫，俯身掃過一排槍支，伸手抽出一把，拉栓、退膛、檢查彈倉，動作行雲流水，一聲清脆的“咔嗒”，乾淨利落。他又從旁邊挑了一把寒光閃閃的刺刀，穩穩卡上槍身，雙手遞到我面前。
我接過槍，分量紮實、手感順滑，簡直稱心如意。
我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開口，把心裡想要的東西一股腦說了出來：“林叔，我還想要望遠鏡、指南針、軍用水壺，兩把工兵鏟、一把砍刀、兩把匕首、兩把長矛、兩把斧頭、一個手電筒，還有那塊最厚實的大雨布，都能拿走嗎？”
我本以為要被說貪心，誰料牛叔大手一揮，滿臉豪爽：“這有啥不好意思的，拿！儘管拿！這些傢伙什在庫房裡堆著落灰，在你手裡才能發揮最大用處，才能護著咱們全村人平安。”
他手腳麻利，把我要的東西一一挑出，全都是品相最好、最結實耐用的，找了個厚實麻袋，零碎物件一股腦裝進去，沉甸甸遞到我手裡。
林叔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個鮮紅的護林員紅袖章，還有一套洗得乾淨、板正挺括的舊軍服，鄭重地遞到我手上。他站得筆直，對著我，認認真真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我心頭一熱，連忙挺起胸膛，有模有樣、穩穩當當地回了一個軍禮。
這一刻，算不上什麼隆重儀式，卻比任何場面都更鄭重，是老一輩革命者，把責任、底氣和信任，正式交到了我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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