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暖融融的陽光斜斜灑在山間土路上，褪去正午燥熱，只剩溫和的暖意，把路邊的茅草、土坡都染成了淺金色。
我們一行人揹著滿滿十個揹簍，拎著兩個塞得鮮蘑菇冒尖的竹提籃，順著後山的小路往下走，徑直往春柔她們住的大院趕。這條小路偏僻靜，一路安安靜靜，半個人影都沒碰見，鄉親們像是都聚在別處忙活，整條路只有我們的腳步聲和揹簍摩擦的輕響。
剛轉過一道矮土坡，那座熟悉的大院便出現在眼前，可不等我走近，目光先被旁邊的景象拽住——我平日裡住的那座泥土院左側，竟緊挨著新起了兩座一模一樣的泥土小院。
不用多想，這準是給桂香和秀蓮蓋的院子。之前我進山前，跟林叔提過一嘴，倆姑娘跟著我，總得有個屬於自己的住處，不用一直擠在大夥的大院裡，安穩體面，沒想到不過幾天功夫，兩座泥土小院就徹徹底底蓋好了，挨著我的院子後面，又靠著春柔她們的住處，互相照應著再合適不過。
桂香和秀蓮走在我身側，瞧見這兩座嶄新的泥土小院，腳步一下子頓住，嘴角壓不住地往上揚，眼裡滿是受寵若驚的溫柔，半天沒說出一句話，就這麼靜靜看著屬於自己的小院子，滿是漂泊後終於落腳的踏實。
“先別愣著，咱們把要緊東西先安置好。”我壓下心裡的暖意，側頭看向身旁的花姐，指了指兩個格外要緊的揹簍——一個沉甸甸裝著兩壇地瓜燒，另一個裹著厚布，藏著從山寨搜來的小黃魚、古銅錢和青銅劍鞘，“花姐，你跟我先把這倆揹簍送我院子裡，剩下的草藥、蘑菇和野味，你讓她們先放大院裡，我們放好東西，我再去找林叔他們。”
花姐立馬點頭，她清楚這兩個揹簍裡的東西金貴，不能外露，背起裝酒的揹簍，輕手輕腳跟在我身後。
和花姐一起小心翼翼地把揹簍裡的東西搬出來，兩壇地瓜燒穩穩靠在窖壁上，小黃魚、銀錠和那些古董零碎，用軟布一層又一層裹緊，放在地窖最深處的茅草堆裡，確認藏得嚴實了，才蓋上松木板，把木櫃挪回原位，再撒上少許黃土，恢復成原本的樣子，半點看不出地下藏了東西。
“花姐，我先去找林叔。”我拍了拍手上的黃土。花姐抹了抹額頭的細汗，點了點頭。
從大院到大隊部，村裡的路下了幾天的雨，幹了全是坑坑窪窪，路邊的房屋也都是清一色的泥土房，麥草屋頂高低錯落，偶爾有炊煙從煙囪飄出，卻門窗緊閉，一路依舊沒碰到一個村裡人，靜悄悄的，顯然全村人都聚在一處忙活。我順著土路慢慢走，繞過幾棵歪脖子老槐樹，剛靠近大隊部，就聽見一陣熱熱鬧鬧的聲響傳過來——錘子敲木頭的叮叮噹噹聲、男人們扛木料的吆喝聲、婦女們遞東西的說話聲，混在一起，滿是熱火朝天的幹勁。
我加快腳步繞到大隊部後面，眼前的景象讓我瞬間愣住，心裡滿是說不出的感慨。
大隊後面的空地上，全村老少果然都聚在這裡，正忙著蓋房子，所有房屋也都是清一色的泥土夯牆、麥草苫頂，主體建築都已經完工，就剩抹泥牆、安門窗的細活。靠東邊的是一座三間房的泥土小院，院牆夯得方方正正，木窗框已經安好，院子不大，卻規整敞亮，一看就是給女知青準備的；隔著三四米遠，又蓋了一座一模一樣的泥土小院，兩座院子並排而立，間距正好，互不打擾，正是我之前提過的，知青點男女分開，免得住在一起諸多不便。
更讓我驚喜的是，和大隊部並排的位置，還新蓋了一間寬敞的泥土房，比知青院的房子更高一些，窗戶開得又大又方，採光極好，屋簷下釘著一塊嶄新的木牌，木牌上用黑墨寫著五個周正樸實的大字——山前村衛生部，字跡工整，卻格外醒目。
我站在土路上，看著眼前的一切，忍不住在心裡感嘆：林叔、牛叔、王叔他們，這效率也太高了！我不過進山短短幾天，不過隨口跟幾位長輩提了幾句知青安置、村裡缺個看病的地方，他們竟記在心裡，領著全村人這麼快就把所有事都辦得妥妥帖帖，半點不拖沓。山裡人就是這般實在，說幹就幹，全村搭把手，沒有青磚綠瓦，全靠黃土、麥草和一身力氣，把繁雜的活計幹得紮實利落，沒有半點虛頭巴腦的東西。
場地裡，男人們個個忙得滿頭大汗，有的光著膀子，露出黝黑結實的臂膀，扛著粗木椽子，喊著低沉的號子，腳步穩當；有的蹲在地上，手裡拿著鐵鍬，抹著黃泥砌院牆，泥漿沾在臉上、衣服上，和黃土混在一起，也顧不上擦；年紀大些的男人，守在木料堆旁，刨木、釘門框，手上的工具上下翻飛，動作麻利得很，每一根木料都刨得平整，每一道牆都夯得結實。
婦女們則在一旁默默打下手，有的端著瓦盆，一趟趟運送黃土和碎草，和泥的活計又沉又累，她們卻毫無怨言；有的坐在小馬紮上，搓著草繩捆紮木料，草繩搓得又粗又牢；還有的提著水壺，守在樹蔭下，等著給幹活的人遞水解渴，偶爾說幾句家常，笑聲爽朗又樸實，沒有半點嬌氣。幾個半大的小子，也跟在大人身後，幫著搬小土塊、撿柴火，跑前跑後，一刻也不閒著，學著大人的模樣幹活，稚嫩的臉上滿是認真。
整個場地忙而不亂，沒有半點浮誇的排場，只有鄉親們齊心幹事的熱忱，黃土的氣息、麥草的氣息、汗水的氣息混在一起，構成了最真實、最動人的農村煙火氣。每一座泥土房，都是鄉親們一鍬土、一鍬泥親手蓋起來的，每一道院牆，都凝聚著大家的心血，看著樸實無華，卻藏著最踏實的日子。
我看著這一幕，心裡又暖又穩，沒有青磚瓦房的光鮮，可這些泥土房，卻比任何精緻的建築都讓人安心。有這樣齊心靠譜的鄉鄰，有這樣辦事利落的長輩，往後不管是安頓秀蓮、桂香，還是照料姑娘們、打理村裡的衛生部、安置知青，都有了十足的奔頭。山前村的日子，定會像這些夯得結實的泥土房一樣，一天比一天牢靠，一天比一天紅火。
看到這場景，我不由得大喊了一聲：“哈樓！我回來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