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邊的黑暗像濃墨一樣把我裹得嚴嚴實實,沒有手電,沒有半點光亮,我只能憑著模糊的山勢直覺,拼命往高處陡坡跑,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積雪裡,要麼磕到暗藏的樹根石頭,整個人早已狼狽到了極致。
左臂的傷口疼得快要麻木,剛才砸在石頭上的地方,皮肉外翻,溫熱的鮮血不停往外湧,順著指尖往下滴,每甩動一下胳膊,都是鑽心的撕裂痛,整條胳膊都僵硬得抬不起來,只能無力地垂在身側。雙腿也早已佈滿傷痕,膝蓋、小腿到處是磕碰的淤青和劃傷,雪水混著血水浸透布料,黏在皮膚上,每跑一步,傷口就被摩擦得劇痛難忍,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每抬一下都費勁全力,腳步虛浮得隨時都會倒下。
頭髮上、臉上全是碎雪和塵土,汗水混著雪水糊住眼睛,又冷又澀,胸口像是被巨石壓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火辣辣的疼,喉嚨乾渴得冒煙,滿嘴都是鐵鏽般的血腥味。我心裡無比清楚,多虧是漆黑的深夜,野豬本就視力極差,在夜裡幾乎看不清前路,只能憑著嗅覺和聲音追我,若是白天,以它的狂暴速度,我早就被一獠牙拱穿,命喪當場了。
可這頭公野豬的嗅覺靈敏到駭人,我身上的血腥味、汗味,混著雪地間的氣息,被它死死鎖定,無論怎麼甩都甩不開它。它徹底被我激怒,滿心都是恨意,非要弄死我這個傷它的討厭兩腳獸,因為是我開槍打傷了他,讓它劇痛難忍、行動受限這份仇,它早已記死了,不死不休地追著我不放。
它憑著精準的嗅覺,死死咬住我的蹤跡不放,夜裡看不清路,就一路橫衝直撞,慌著追擊時,一頭狠狠撞在深埋雪裡的巨石上,發出一聲痛苦又暴怒的悶嚎,龐大的身軀被彈得往後趔趄,腦袋上的鬃毛撞得凌亂,甚至磕出了血痕,卻只是甩了甩頭,紅著眼繼續瘋追;沒跑多遠,又徑直撞在粗壯的樹幹上,整棵樹都被撞得震顫,積雪簌簌掉落,脖頸的槍傷被狠狠牽扯,鮮血淌得更兇,它疼得渾身發抖,卻愈發暴戾,發出震天的嘶吼,一門心思要追上我,把我撕碎、拱爛,洩掉滿身傷痛之恨。
即便頻頻碰壁、一瘸一拐,它依舊沒有半點放棄的意思,嗅覺像一根無形的線,牢牢拴住我,步步緊逼。那濃烈的腥臊口臭味越來越近,下一秒,它猛地從身後撲來,鋒利的獠牙擦著我的腰側劃過,還好穿的狼皮大衣,比較厚實,但是腰上還是感覺很疼很疼,我驚得渾身汗毛倒豎,拼盡全力往前一撲,重重摔在雪地裡,才堪堪躲開這致命一拱。
我撐著劇痛的左臂,勉強爬起來繼續狂奔,心裡清楚,這頭記仇的兇獸,憑著這逆天的嗅覺,不弄死我絕不會罷休,這場亡命追逐,不到最後一刻,永遠不會停下。
藉助那僅存的、微弱的銀色月光,我跌跌撞撞地衝上一處陡坡。腳下的積雪早已被凍成堅硬的冰殼,滑不留腳,我只能憑著僅存的意識,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朝著那片視野開闊的懸崖邊奔去。
身後,那聲震耳欲聾的嘶吼越來越近,濃烈的腥臊味裹挾著風雪,直直撲來。我拼命狂奔,直到腳下的土地突然懸空,眼前豁然開朗——我竟一路逃到了一處陡峭的懸崖邊。
懸崖因為都是雪花,不知道有多高,只有偶爾閃過的寒風。而身後,那隻大公野豬已經追到了崖邊,它的身影在月光下顯得龐大而猙獰,滿身血汙,前腿微微打彎,每一步都在雪地上拖出長長的血痕。它停下腳步,隔著幾步遠的距離,死死盯著我,小眼睛裡泛著猩紅的光,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呼嚕聲,顯然也意識到,獵物已經退無可退。
我重重喘著粗氣,背後的冷汗瞬間被冷風吹乾,貼在身上冰涼刺骨。看著身前深不見底的絕命崖,再看看身後步步緊逼的兇獸,一股前所未有的絕望感將我徹底淹沒。
真的到了走投無路的時候了。
我靠在崖邊的老松樹上,左臂早已疼得沒了知覺,鮮血順著袖口滴滴答答落在腳下的雪地上,很快凝成血珠。心裡積壓的恐懼、不甘、憤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我對著虛空,對著那看不見的老天爺,瘋狂咒罵:
“老天爺!你玩我呢?!我剛重生回來,好日子還沒過上幾天,這就要把我送回去了嗎?!”
“我剛混出點人樣,剛想帶著大家過上好日子,你就要讓我因為這頭畜生?就結束了!這也太不公平了!憑什麼啊!”
情緒徹底失控,我看著身後那堵著去路的大公豬,又低頭看了看腳下的深淵,心中只剩下最後一個念頭:跳下去。
哪怕是摔個粉身碎骨,也絕不能落在這頭野豬口中,被它活生生撕碎、拱爛。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用右手撐著樹幹,艱難地站起身。視線越過眼前的雪原,穿過茫茫的夜林,我彷彿看到了無數張熟悉的臉,那些在我重生後、在這亂世裡給予我溫暖與牽掛的人,一一在我腦海中閃過。
我想到了花姐,那個溫柔賢惠、總是給我留熱飯的女人,她還在村裡等著我回去;想到了思甜,那個乖巧懂事的小姑娘,還盼著我去找她;想到了小芳嫂子,那抹羞澀的笑容,至今還留在我心頭;還有文秀、春柔、迎春、槐花、雅晴……一個個鮮活的身影在黑暗中浮現,她們的笑、她們的好,此刻都變成了最鋒利的羈絆,死死拽住了我。
我又想到了劉韓菲,那個我受傷的總會給我包紮傷口的人;想到了我媽、我姐、我妹妹,那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血親。
每念起一個人,心口就像是被針紮了一下,酸澀又溫熱。原來,我早已不是那個孤家寡人。原來,我心裡早已裝了這麼多的牽掛與不捨。
我還沒來得及好好守護她們,還沒來得及見證她們未來的模樣,怎麼能就這樣死在這裡?
可是沒有後路了。身後的野豬已經再次逼近,發出了致命的嘶吼。
我咬碎了牙,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閉上了雙眼。
身後,大公野豬的嘶吼聲近在咫尺,下一秒,我便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從背後猛地襲來,將我整個人狠狠推了一把!
身體瞬間失去了平衡,朝著那深不見底的懸崖,直直墜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