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嘯天的嘴唇動了一下，終究還是什麼也沒說。順從地架好腳踏車，便跟在周雪兒身後走進辦公室。
周雪兒熱情地替他泡茶，“楚廠長，咱們是老熟人，就不要客氣了，請隨便坐。”
雪兒一口一個楚廠長，如一記記重錘，狠狠地砸在楚嘯天心上，他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才艱難地說，“雪兒，如果我告訴你，我是你親生父親，你會感到意外嗎？”
茶杯“咣噹”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周雪兒的臉突然變得跟紙一樣白，“楚廠長，你在跟我開玩笑？”
“雪兒，我說的句句實話，絕對沒有開玩笑”
楚嘯天此刻連他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悲還是喜，只艱難地說，
“十九年前，我跟你媽按照指示去勞動改造，你媽驚嚇過度，在路上生下了你。當時大雪紛飛，滴水成冰。如果帶你一起走，沒有吃的，你只能被餓死。我尋了一戶有嬰兒哭聲的人家，把你放在門口，只希望你命大福大，能被好心人收養……”
周雪兒想起往事，眼裡早噙滿了淚水，“十八年後，你們帶走了姐姐，而我，卻被逼著嫁到蕭家沖喜，當時，天霖哥命都快沒了……”
“女兒，你聽我把話說完好嗎？”
楚嘯天仍沉浸在痛苦的回憶中，“我跟你媽落實了政策，重新分配了工作，我們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你找回來。憑著記憶，我們找到周家村，來到當年那戶人家……由於我的疏忽，錯將媚兒當成你帶回了家。雪兒，我這一生做過的錯事很多，唯獨這件，我最不能原諒自己。”
周雪兒曾無數次想像過跟親生父母相見的場景，只是她做夢都沒有想到，會是今天這個樣子。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思考。
良久，她才抬起一雙淚眼說，“楚廠長，謝謝你告訴我事情的真相，我現在終於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了。你走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楚嘯天痛苦地呻吟了一聲，“雪兒，我不求能獲得你的原諒，只希望你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好好彌補你。”
“彌補，你拿什麼彌補？”
周雪兒似乎完全被痛苦擊垮了，“我從小就是個沒有爹孃疼愛的孩子，住在四面透風的柴房，吃一家人剩下的食物，穿姐姐不要的衣服……為了一百塊錢的彩禮，我不得不替姐姐出嫁，跟天霖哥拜堂成親……”
楚嘯天的心一陣絞痛，他試圖伸手握住女兒的小手，卻被周雪兒輕輕地避開了。
周雪兒其實還想說，既然你們不要我，又為什麼要生下我？連自己親生的女兒都會認錯，天底下還有這麼糊塗的爹孃嗎？
楚嘯天雖然知道女兒在周家生活得不容易，但親口聽到女兒這麼說，還是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他當初留下女兒的時候，將夫妻倆身上所有的錢都留下了，只希望好心人能善待自己的女兒。沒想到，女兒竟會遭受如此荼毒。
他這一生，遭受過太多的磨難，卻從沒掉過眼淚，可是此刻，他落淚了。
“女兒，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不知道怎麼做，才能讓你原諒我。”
周雪兒慘白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我獨自熬過了所有苦難，現在，父母的愛對我而言，已經沒那麼重要了。我只想過平靜的日子，不想被打擾。楚廠長，慢走不送。”
說完，周雪兒扭過頭，不再看楚嘯天。
周雪兒明顯是在下逐客令了，楚嘯天知道再說也是無益，只得步履踉蹌著走出去。
馬向東見他臉色不好，不知道他跟周雪兒談了些什麼，又不好問，只說了句客套話。
“楚廠長，這麼快就要走啦，不多坐一會兒。”
楚嘯天沒有說話，只默默地推著腳踏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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