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止之後,天地如墓,唯餘風聲在斷壁間穿行,如低語,如哭訴。寒夜最痛處,不是風雪壓頂,而是人心將熄——當一個人在風雪中走完最後一程,無人知曉,無碑無名,連記憶都凍成了冰。
可有人不肯忘。
在黑河以南,孤城殘存,城中有一老者,名墨言,曾是書吏,今為倖存者。他無燈無炭,只有一支斷筆,一硯凍墨,和一卷未寫的白紙。他坐在塌屋角落,以血為墨,以骨為硯,將指頭割破,滴血入墨,一筆一劃,寫下三字:**《寒夜志》**。
他不寫英雄,不寫神明,只寫凡人——
寫那夜,誰把最後一塊炭放進孩子懷中;
寫誰在雪崩前,推開他人,自己留下斷後;
寫誰在火將滅時,脫下衣衫,投入灶膛;
寫誰在臨終前,仍說:“**告訴後來者,我們曾守過。**”
字成,紙熱,墨如火,燙破冰霜。
他每寫一字,便咳出一口血,可他不輟。
“血冷了,再割。紙破了,再補。人死了,這志,還得寫。”
有人勸他:“何必?無人會看,無人會記。”
他抬眼,渾濁目光如炭火餘燼:“**不為現在,為將來。**
**總有一天,有人會走在這條路上,風雪撲面,前路茫茫。**
**那時,他若看見這書,便知——**
**他不是第一個在寒夜裡行走的人。**
**他不是第一個,想點火的人。**”
書成之日,風雪驟停。
他將書卷封入陶甕,埋於城門之下,立碑無字。
然後,他走出城門,走入風雪,手中持一盞無油之燈。
他說:“我來寫志,你們來續火。”
他倒下時,燈未熄。
後來,有旅人路過此地,掘開陶甕,得見《寒夜志》。
翻一頁,如聽一聲低語;
讀一行,如觸一道傷疤;
看一字,如見一簇火苗,在心口燃起。
他含淚前行,將書抄錄,分贈四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