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建軍把手裡的雪茄換到左手,右手朝白四海的方向攤了一下,平淡且篤定道:“我現在去了白家,未來我有多大的成就,都會有人說,我是靠白家發財,我吃軟飯。”
“我是個有骨氣的人,我得自己發了財,堂堂正正地去白家,讓白家人知道,不是我秦建軍在高攀,我是憑本事娶到的你。”
他說這話時語氣極穩,沒有賭氣,也沒有矯情,就是把自己的決定擺出來。
日頭從飯店的遮陽棚邊緣漏下來,照在他半邊肩膀上,把那件洗得發舊的襯衫照得發白。白冰站在他身側,一隻手還勾著他的小臂,聞言仰起臉看他,眼眶裡那點水光閃了閃,到底沒掉下來。
白四海聽完,站在原地看著秦建軍,目光從他臉上慢慢移到白冰臉上,又從白冰臉上移回他臉上。他臉上先是沒了表情,接著眼角抽了一下,像在重新打量眼前這個年輕人。
日頭在三個人之間的空地上鋪了一層亮亮的光,連塵埃都在裡面浮著。他隔了好幾秒才開口,聲音裡的那一層硬殼終於裂開了一條縫:“好,有骨氣,有志氣。就憑你這一番話,我白四海再次對你刮目相看。”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半度:“我現在向你道歉。我之前不該瞧不起你,不該阻止你和我女兒在一起。但那一切,都是出自一個父親對自己女兒將來的擔心。你也是男人,以後你會懂。”
“理解。”
秦建軍看著白四海,聲音裡的鋒芒撤乾淨了:“我也不會怪你,畢竟,你們為我養了這麼好個老婆,在我一窮二白的時候願意跟我,最大的功勞還是你們的。等我成為億萬富豪,我帶她回白家,喊你們一聲爸媽。”
白四海沒有說場面話,只是點了點頭。他看了一眼秦建軍手裡那根燃著的雪茄,又看了看自己女兒,喉結動了兩下,終於把那句憋了許久的話說了出來:“好,那我等你。你們有任何需要,打個電話給我。白家永遠是你們堅強的後盾。”
他偏頭看向白冰,聲音換成了父親跟女兒說話時才有的那種溫熱:“女兒,你找了個好老公,爸很高興。你媽很想你,記得有時間回家看看。”
“嗯。”
白冰點了點頭,鼻尖有點泛紅,但嘴角是彎著的。她朝白四海邁了小半步,似乎想說什麼。白四海抬手,在她頭髮上輕輕拍了拍。
最後他看了秦建軍一眼,然後吩咐瘋狗:“我們走。”
瘋狗早已站在車邊,後車門拉開著,一隻手擋在車門框上。他朝秦建軍微微點頭,臉上依舊平淡,但眼神里比來時多了點東西。
白四海走到車前,彎腰坐進去。車門合上之前,他的目光在秦建軍身上又停了一下,像是要把這個畫面收進腦子裡。那一眼不短,也不長,剛好夠一個父親把女兒交到另一個人手裡。
然後車門關上了,車子緩緩起步,往前滑了幾米,拐入街口。日頭從車窗上反了一下光,亮得刺眼,一瞬就滑過去了。
白冰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徹底消失在遠處的車流裡,在原地又站了兩三秒。她的肩膀輕微地塌了一下,像一直撐著的那口氣終於鬆了下來。
然後她忽然轉身,整個人撲進了秦建軍懷裡。胳膊環過他的腰,臉埋進他的胸口。她的聲音悶在襯衫的布料裡透出來,帶著一層壓了許久終於鬆開的溼潤:“老公,你終於說到做到了!我們可以正大光明地在一起了。”
秦建軍低頭看了她一眼,手裡的雪茄已經燒到了尾端,菸灰蓄了長長一截。他把菸頭按滅在臺階邊緣,右手抬起來環住她的後背,掌心貼著她的肩胛骨,微微收攏了。他偏過頭,嘴唇貼著她的發頂,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落得穩穩當當:“放心吧,我說了會讓你成為全世界都羨慕的那個女人,就一定會做到。”
他鬆開她一點,兩隻手扶住她的肩膀,低下頭看著她的眼睛。白冰的眼眶還是紅的,鼻尖也紅著,但嘴角已經翹了起來。她吸了吸鼻子,仰著頭跟他對視。秦建軍的聲音裡,那層篤定的底下帶著笑意:“因為,你真的找到了全世界最好的男人。”
白冰仰頭看著他,眼眶裡那層亮晶晶的東西還在,但嘴已經咧開了。她抬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帶著笑的那種。秦建軍被她拍得“嘖”了一聲,故意往後仰了仰,隨即又一把將她拽回懷裡。日光從招牌上方照下來,把兩個人裹在一片暖融融的光裡,在飯店門口那塊暗紅色的臺階上投了一道疊在一起的影。
同鄉飯店門口排的隊伍又長了一截。張兵站在門口跟人解釋著“今天排到第三輪了”,嗓門不大但中氣足。他手裡捏著個塑膠號牌,一邊發一邊朝臺階這邊瞄了一眼,見秦建軍和白冰抱在一起,又趕緊把目光收回去,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陳軍端著托盤從後廚的門簾裡鑽出來,鍋鏟碰鐵鍋的聲響從後面透出來,混著食客的喧譁和碗筷碰撞的動靜。整條寶盆街都像是被那一陣熱氣慢慢催醒了,油煙和炭火的焦香從各家攤位上升起來,被風扯著往巷口飄,飄著飄著就散進了日光裡。
三個月後,莞城雨後春筍般地又冒出了十家同鄉飯店。東南西北各開了好幾家,都是統一的暗紅底色燙金字,門口排隊的人從早到晚不斷。有人吃飯是為了那一口實惠的家常菜,有人進門是為了在登記簿上寫下名字入會,還有人就是為了來看一眼那位在寶盆街打出了名聲的軍哥。
秦建軍不再親自掌勺了,但每隔幾天,他都會在中午最忙的時候到店裡轉一圈。他往門口一站,排隊的食客裡就有人喊“軍哥”,此起彼伏的,像在叫一個自家兄弟。他笑著點頭,偶爾遞根菸,偶爾拍拍哪個熟客的肩膀,說一句“吃好喝好”。話不多,但人都記著。
與此同時,莞城江湖裡那些曾經為了地盤廝殺得腥風血雨的老大們,開始坐下來喝茶了。沒有人願意承認自己怕了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但大家心裡都清楚,這碗飯已經不能再按老規矩吃了。有人不服氣,秦建軍就帶著人去那人的地盤上站了一站,站完了那人就服了;有人試探,秦建軍就回了禮,回完了那人就老實了。
那些曾經被保護費壓得抬不起頭的小攤小販,如今走在街上腰桿都挺直了。見了面打招呼,不再是“今天交了沒”,而是“今天去同鄉飯店吃飯沒”。幾個在寶盆街賣糖水和炒粉的老漢,還合著給秦建軍送了一面錦旗,紅底黃字,寫著“同鄉同氣,仗義將軍”。秦建軍讓人把錦旗掛在了總店進門的正牆上,旁邊就是那張他親手寫下的選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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