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憾的是,好景不長,楊朗僅在教會學校學了半年,就不得不退學了。原因很簡單,馬尾造船廠一而再,再而三地降低工人的工資,楊尚義的生活更加窘迫,再也無力供楊朗上學了。
退學是楊朗主動提出來的。楊朗還安慰父親,說:“阿爸,沒關係的,我學了這麼久,也學到了不少東西。以後,以後我還能自學呢!”
楊尚義覺得,兒子的話就像鋒利的刀子一樣,一下一下地剜著他的心。楊尚義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反覆撫摩著兒子的小腦袋,任憑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無學可上的楊朗本想回到楊家村去,可他覺得自己出來半年了,一分錢都沒賺著,無顏面對阿媽和哥哥。於是,楊朗央求父親讓自己進廠當學徒。其實,明眼人都看得出來,1906年年底的馬尾造船廠已經徹底沒有了生氣。但是考慮到要是能學好一門手藝,將來或許真能混口飯吃,楊尚義便答應兒子試試看。
在眾工友的幫助下,楊尚義終於找到了擔保人,湊齊了保證金,把兒子楊朗送進了馬尾造船廠,成了一名鉗工學徒。湊巧的是,師父不是別人,正是和楊朗朝夕相處了半年多的李大軍。
楊尚義深知李大軍的為人,他肯定會對楊朗傾囊相授,絕不藏著掖著。楊朗更是高興得跟過年似的,連忙跪倒在地,磕頭就拜,說:“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一拜!”楊朗認真的樣子,惹得眾人哈哈大笑。
不過,學徒工是沒有工資的廉價勞動力,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幫師父打打下手,工頭還一直讓他們幹雜活,真正接觸鉗床的機會並不多。而且廠裡的伙食也很差,學徒工們辛辛苦苦地幹了十幾個小時,卻只能換來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來的清粥。因此,幾個月過去了,楊朗還是和其他幾個學徒工一樣,成天被惡狠狠的工頭驅趕著,扛這個抬那個,又因為總吃不飽飯,一個個餓得面黃肌瘦。
正常上班時間學不了手藝,楊朗就利用工餘時間,虛心地向師父李大軍請教。不管多麼辛苦,李大軍每次都能耐心地教楊朗如何看圖、畫圖、磨製刀具,給他認真地講解工作步驟和注意事項等。看著楊朗求知若渴的樣子,看著楊朗的進步,李大軍心裡倍感欣慰。
在馬尾造船廠,楊朗見識了監工們的惡毒,那些人和村裡的惡霸地主沒有什麼兩樣。他們手上無時無刻不拿著皮鞭,守在學徒工們的身邊,只要學徒工稍有鬆懈,他們就立馬揮舞著鞭子,上前一頓痛打。楊朗什麼苦都能忍受,就是無法忍受監工的隨意打罵和侮辱。可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要想混飯吃,要想學手藝,就得咬牙忍受這些折磨。
為了發洩心中的不滿,也為了讓自己能輕鬆輕鬆,學徒工們有時也消極怠工。有好幾次,學徒工們都在楊朗的帶領下,機智地與監工玩起了“躲貓貓”。
有一次,從福州拉來了一車木頭,卸在造船廠門口,監工命令楊朗等學徒工把木頭扛進車間。那些木頭長五六米,每根都有碗口粗,而且都是剛從山上砍下來的,非常重。學徒工們看了,連連吐舌頭。監工把任務分配下去之後,便去馬尾鎮上的一家小酒館喝酒去了。
見監工許久不回來,楊朗便把其他學徒工召集起來,說:“大夥兒聽著,監工喝酒去了,咱也別這麼賣力地幹了。派兩個人到前方的路口守著,別的人都休息休息,慢慢幹;要是發現監工回來了,咱們再裝出賣力的樣子來。好不好?”
眾人都覺得這個主意好,紛紛鼓起掌來。
等監工喝得醉醺醺,搖搖晃晃地回來時,學徒工們正幹得起勁兒,還高喊著號子。監工看了看地上的木頭,滿意地點了點頭,喝多了的他也不知道學徒工們到底扛了幾根。監工一走,學徒工們再也忍不住了,一個個抱著肚子笑倒在地上。
還有一次,監工帶著一群學徒工到江邊撈沙子。楊朗趁監工上廁所的工夫,偷偷地在監工的水壺裡下了一把瀉藥。這可把監工給整苦了,大半天盡上廁所了。學徒工們見監工捂著肚子跑了,便把工具一扔,在江上玩起了打水仗;監工一露面,他們又裝出一副認真幹活兒的樣子。結果,一上午過去了,學徒工們撈到的那點兒沙子,還不夠工人師傅們用的。
狡猾的監工好像看出什麼端倪來了,連忙把學徒工們召集起來。監工忍著肚痛,吼道:“好啊,你們要造反,是不是?說,是誰幹的好事?是誰在我水壺裡下藥了?”
學徒工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哼,別以為你們不承認就了了。我告訴你們,要是找不出那個人來,你們……你們今天的晚飯就都別吃了。”監工的嘴巴都要氣歪了。
學徒工們不敢說話了。監工的目光在學徒工們身上掃視了一圈,說:“我數到三,要是沒人願意站出來,就……”
“別問了,瀉藥是我下的,要罰就罰我一個吧!”只見楊朗挺直腰桿,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好啊,我就知道是你這個小兔崽子。”說著,監工揚起鞭子,朝楊朗身上狠狠地抽去。
監工把楊朗打得傷痕累累,竟然還說要報告給工頭,開除楊朗。這可把其他學徒工給嚇壞了,楊朗腦袋嗡的一聲,整個人都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