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紅在病房裡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路燈亮了,落在窗臺上,像一團一團的小太陽。
她低頭看著手裡半乾的毛巾,一遍一遍地擦著兒子的手,從手指擦到手腕,從手腕擦到手臂,每一寸皮膚都不放過。
“小虎啊,媽給你洗乾淨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哄孩子睡覺,“你看你的手,多好看。小時候人家都說,這麼細長的手天生就是彈琴的。媽沒本事,供不起你學琴。就連你後面去唱歌,也都是你自己努力的。媽對不起你,媽沒本事,讓你在外頭吃苦受罪,可我連兜底都做不到……”
“你不要怪媽,媽真的盡力了,那些錢就是把媽這身骨頭拆了也還不起!哎,這人總是要落葉歸根的,咱娘倆活著回不去,死了總歸是能回去的。媽給你收拾乾淨,咱娘倆一起上路,你不要怕,媽陪著你……”
她說不下去了。
眼淚滴在兒子的手背上,一滴一滴的。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不乾淨,索性不擦了。
她從櫃子裡翻出鄭小虎來L國帶的衣服。公司配的那些西裝襯衫什麼的她都沒有挑,只挑了他自己的衣服,一件洗的發白的衛衣,袖口都起了球。
她幫他把病號服脫了,讓他靠在自己肩上,慢慢地給他穿衣服,她的兒子乾乾淨淨的來到這個世上,也得清清白白的走。
“躺了這麼多天,媽帶你出去走走。”她伸手摸了摸兒子的臉頰,臉上帶上了笑意。
她推過來一個輪椅,把兒子扶了上去。
鄭小虎的頭靠在椅背上,臉朝著天花板,眼睛半睜半閉著,手指頭微微動了一下。
李秋紅推著他走出病房,走廊裡很安靜,只有她的腳步聲和輪椅輪子碾過地板的沙沙聲。護士站裡的小護士看了她一眼,問她幹什麼去,她笑著說出去走走。護士就沒再問了。
她推著兒子走出住院部大樓。
夜風吹過來,空氣中都帶著鹹腥味。她很不喜歡這個味道,就像是菜市場殺魚攤的味道。
她深吸了一口氣,推著輪椅往後走。
醫院後面有一個人工湖,湖不大,水很深,岸邊長著幾棵棕櫚樹,樹下有石凳,她在這裡坐過好幾次,看著湖面上的水發呆。
湖面在月光下泛著碎銀一樣的光,風從水面上吹過來,涼涼的。
她把輪椅停在湖邊,蹲下來,雙手捧住了兒子的臉。
“小虎,媽帶你回家。不治了,咱不受這個罪了。”
她低頭在兒子額頭上親了一口,然後從後面抱住鄭小虎,把他從輪椅上扶起來。
他很瘦,渾身都是軟的,一點兒支撐的力氣都沒有,全部壓在她的身上。
可到底是個一米八幾的男人,再瘦也是有分量的,她抱不動他,乾脆就拖拽著他,一步步往湖裡倒著退。
水漫上她的腳面,涼涼的。她沒有停,繼續往後退,水漫到小腿。她轉過身把兒子往前一推,他栽進水裡,沒有掙扎,像一塊石頭一樣往下沉。
“小虎——”她喊了一聲,然後自己也跳了進去。
水沒過頭頂,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像是在敲鼓。
她睜開眼睛,看見水裡的月光,白晃晃的,像一把刀。她伸出手,想去抓兒子的手,但水太深了,她什麼都看不見。
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在往下沉,水灌進耳朵裡,灌進鼻子裡,灌進嘴裡,鹹的,苦的,像藥。
”——啊命救,了湖跳人有,呀命救“:喊人有上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