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爺縮在破呢大衣裡，起初還是那副遲鈍木訥的模樣，渾濁的眼珠在眼眶轉了半圈，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老漢就是個開車的嘛……好心好意給你們講點過去的事，你個娃娃疑心病咋個這麼重，動不動就拿刀片子戳人。”
黎簇冷冷地盯著他，握刀的手腕紋絲不動，月光透過車窗縫隙漏進來，在鋒利的刃口上壓出一道森白的細線。
“你到底是誰？大半夜縮在這個鬼地方裝神弄鬼騙小孩，有意思麼？”
空氣凝固了幾秒。
“真不給我這個大爺面子啊。”
蒼老粗糲的西南鄉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把低沉、磁性、透著極濃痞氣與漫不經心的成熟男音。
老頭緩緩直起身子。刻意保持佝僂的脊柱節節舒展，發出細微的骨骼脆響。縮在大衣裡的身架驟然拔高。
黎簇與關音的神經繃緊。兩人幾乎同時起身，向後滑開半步，鞋底在地上擦出短促的聲響，一左一右，形成掎角之勢。
男人沒回頭看這兩個如臨大敵的小孩。他徑直跨到摺疊床邊，背對著他們站定。
他抬起雙手，修長的指節扣住耳後與下頜的皮肉邊緣，乾脆利落地一扯。
大片薄如蟬翼的矽膠假皮、連帶著灰白鬍茬與雜亂的假髮套被整塊剝落下來，像脫落的蛇蛻般扔在腳邊。
我去！黎簇非常驚訝。這個騙子的手藝毫無破綻，簡直比他聽說的，那種頂級特效化妝師還要邪門。
緊接著，男人反手拽住內搭，用力扯下，隨手甩在床尾。
那是一堵寬闊得近乎野蠻的肉軀。冷白的皮膚緊緊裹著線條分明、如岩石雕鑿般的賁張背肌。肩胛骨隨著呼吸如鷹翼般開合。
幾道陳舊深凹的傷痕橫貫在肌理之間，隨著肌肉的起伏微微抽動。毫不避諱的赤裸與張揚。
黎簇的呼吸猛地一滯。
少年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橫移了半步，用自己的肩膀嚴嚴實實地擋住了關音的視線。這人怎麼脫衣服跟剝橘子似的。太隨便了。傷風敗俗。
男人從摺疊床底下拖出一隻揹包，抖出一件貼身的黑色羊絨衫與戰術皮夾克，動作利落地套在身上。收緊的衣料將他虎背蜂腰的修長身形勾勒得更為挺拔。
他轉過身，單手插進皮夾克口袋，閒庭信步地回到座位，大馬金刀地坐下，兩條長腿隨意交疊。脖頸間懸掛的一枚銀色方形銘牌隨之晃動，折射出冷硬的金屬光澤。
臉上那副飛行員墨鏡遮去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凌厲鋒銳的下頜與薄唇。但黎簇能看出來，他相當年輕。
不過，大晚上的在室內戴墨鏡？黎簇現在對此人惡意滿滿。他磨了磨後槽牙，只覺得果然是個腦子有病的騷包。
“可以啊，換衣服夠快的。”
墨鏡男微微挑眉，像在打量一隻腦仁不大、脾氣不小、動不動就吠叫的小型犬。
“我剛跟你說的那些，算是半真半假吧，都是根據周圍環境以及屍體上的線索推測出來的。”
男人的嗓音低緩醇厚，在封閉的空間裡震得人耳膜發癢，“本來還想多當會兒慈祥老爺爺的，可惜，這騙小孩的業務確實有點生疏了。”
他微微側過臉，墨鏡後的視線穿透昏暗，越過黎簇緊繃的肩膀，落在關音身上。
關音早早感受到這道目光的落下，卻低頭不語。直到它得寸進尺，愈深愈重，被不加掩飾的壓迫感侵擾，她才抬眼警示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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