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齊這話一齣，廳裡的說笑聲像被人掐了一把，倏地矮了下去。
眾人循聲看過去，陳思齊坐在靠後的一桌，手裡捏著那隻青瓷小盞，臉上帶著點不屑，下巴微微抬著，一副“我就說了，怎麼著”的模樣。
蘇青苗臉一下漲紅了，手在桌下攥緊了帕子，就要站起來。
蘇青果按住了她的胳膊，輕輕搖了搖頭。
蘇青禾沒急著開口。
她把手裡的茶杯擱在桌上，轉過身，看向陳思齊，唇角噙著淺淡笑意：“陳姑娘此言差矣。民以食為天，吃食本就不分雅俗。能讓諸位覺得可口，便是好物。再者，我憑手藝謀生，取之有道，光明正大，何來銅臭一說？”
陳思齊咬了咬唇，不肯退，反駁道：“讀書人才說君子固窮，雅人當遠商賈。你明明已是官身，還一門心思開鋪子賣吃食，處處算計銀錢，滿腦子都是賺銀子，這不是銅臭是什麼？今日賞花這般雅事，你張口便是招攬生意，實在失禮。”
蘇青禾挑眉：“依陳姑娘的意思，那市面上的茶鋪、果子鋪、點心鋪，全都難登大雅？世人過日子，衣食住行，哪一樣離得開買賣？我靠自己手藝做吃食，光明正大，倒是陳姑娘，不愛吃大可不必出言貶損，掃了大家的興致。”
陳思齊：“賞花宴就該賞花、品茶、作詩，怎可做起買賣？”
蘇青禾：“若無人賣名花、好茶，你怎麼品茶、賞花？照你的道理，凡事和銀錢沾邊，便是銅臭？那朝廷徵收賦稅，百官領俸，難道也都算銅臭？”
陳思齊急了，臉頰漲紅：“那是國事俸祿，豈能和市井商販混為一談？！士農工商，商本就在末位！”
“商雖居末，卻不可輕賤。”永寧公主忽然開口：“你身上穿的這件衣裳，你頭上戴的這支釵，你家裡吃的米、燒的炭，哪一樣不是從市上買來的？嫌銅臭，往後別穿、別戴、別吃。做得到，再說這話。”
頓了頓，她又補了一句：“雅在人心，不在不沾銀錢。心中乾淨，做買賣亦然是雅；心存偏見，空談風雅，也是俗。”
陳思齊臉色一下子白了，慌忙起身：“殿下，我不是那個意思……”
身側陳夫人心中一緊，立刻伸手輕輕按住女兒的胳膊。
她先對著大長公主屈膝福身，神色恭順，面上是恰到好處的愧色：“殿下，都怪臣婦教女不周，小女出言莽撞，攪了大家的雅興，還請海涵。”
嘴上認錯，卻順勢替陳思齊找了個臺階：“思齊這孩子，素來偏愛詩書，讀死了古卷裡士農工商的舊說法，性子又直，心裡怎麼想便怎麼脫口而出，並無惡意，只是眼界窄，不懂變通，說話不知輕重，絕非有意針對蘇大人。”
陳思齊一聽母親幫自己說話，頓時委屈抬頭：“母親，我本就是覺得賞花宴上不該談買賣……”
“閉嘴！”陳夫人低聲斥了一句，聲音聽著嚴厲，實則護著，“道理不是你這般講的，有想法也該藏在心裡，不可當眾出言傷人。”
說完她轉向蘇青禾：“蘇大人，小女年幼單純，說話唐突了，我替她向你賠個不是。只是她自幼浸在書卷裡，習慣了文人那一套清高想法，一時轉不過彎來，還望姑娘不要和她一個小姑娘計較。”
潛臺詞是：我女兒只是讀書讀呆了，不是壞，她的想法只是觀念不同，不算錯，只是不該當眾說出來。
大長公主眸光淡淡掃了她一眼，哪裡聽不出她話裡的護短，緩緩開口：
“觀念有別原是尋常，只是言語傷人，便是失了分寸。讀書人清高，從來不是用來輕賤旁人營生的由頭。”
老太君慢悠悠接話：“陳夫人心裡清楚就好。百業無高低，這話，也該慢慢講給姑娘聽。”
陳夫人連忙躬身應是：“是，臣婦記下了，回去之後一定好好訓導她。”
說著，她暗暗捏了捏陳思齊的手腕，示意她低頭服軟，又輕聲催促：“還不快給蘇大人賠一句不是。”
陳思齊滿心不服，有母親方才的話兜底，更覺得自己道理沒錯，只是礙於長輩威勢，勉強垂著頭，聲音低低的：“方才是我失言了。”
沒有心悅誠服，只是迫於場面的敷衍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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