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還是不甘心。
不甘心沈靖海活得好好的,不甘心他的女兒們一個個出嫁、一個個風光體面,不甘心他在燈下教孩子們認字的時候,她的父親正跪在燕國御書房外,膝蓋腫得走不了路。
那些畫面夜夜在她腦子裡轉,像磨盤一樣把她碾成細碎的粉末。
於是她開始佈局,先是從燕國傳來訊息說沈靖海的父親在世時曾與燕國某位將領有舊。
她藉著這條線索,讓人在朝中散播沈靖海可能通敵的風聲。
風聲不大,可一點一點地滲,像水滲進磚縫,等到發現的時候裂縫已經深了。她又讓人在皇上面前提起那批賑災銀的事,說沈靖海是故意讓銀子被劫的,因為他不滿朝廷的調令,因為他對皇上心有怨懟。
她不知道這些話是誰遞上去的,她只需要有人說,只需要有人聽,只需要有人信。
後來沈靖海被下了獄。
她聽到訊息的時候正在修剪一盆蘭花,剪刀頓了一下,把一朵剛開的蘭花剪了下來。
她看著那朵花落在桌面上,花瓣沾了一點點溼痕,然後把它扔進紙簍裡。
她沒有高興,也沒有難過,她只覺得這件事終於開始了。她等了很久,等得她以為自己要等不到了,可終於還是等到了。
沈靖海在獄中自盡的訊息傳來時,她在鏡前梳妝。
周嬤嬤站在身後,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像怕驚動什麼。
她聽完,手裡的梳子沒有停,從髮根梳到髮尾,一下一下,很慢很穩。她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沒有笑也沒有哭,只是覺得那塊肉終於被徹底割掉了。
她後來見過沈靖海的妻子一面,是在宮宴上。
許樂默穿了一身尋常的衣裳坐在角落,面容清瘦,神情平靜,看不出喪夫的悲痛。可江雪凝注意到她的手一直握著桌沿,指節泛白,像是怕自己倒下去。
那時候江雪凝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很輕的痛快,像初春的冰面裂開第一道紋。
她以為沈靖海死了就結束了,可她沒有結束。
她看著他的女兒們一個接一個長大,本以為自己給她們安排的婚事不好,可不曾想她們一個個過得越來越好。
每一樁婚事都像一根針紮在她心口,不深,可細細密密地疼。
他的女兒過得越好,她就越覺得自己這一輩子熬得像個笑話。
她恨的不是他死了,是他死了還要留下這些女兒來提醒她,提醒她曾經把一顆心捧出去,被人摔得粉碎。
她坐在景陽宮裡,手邊放著一卷書,半天沒有翻一頁。
周嬤嬤端了茶進來,她接過去抿了一口,又放下了。“嬤嬤,”她忽然開口,“你說,沈靖海死的時候在想什麼?”
周嬤嬤愣了一下,沒有回答。江雪凝也不需要她回答。
她靠在引枕上,看著窗外那片被宮牆切成四方的天,慢慢地說:“他大概在想他的女兒們吧。他大概覺得,他這輩子值了。”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可我不覺得。”
窗外的風穿過宮牆,發出低低的嗚咽聲。她聽著,閉了一會兒眼睛,腦海裡浮現出洺州那家小麵館。
他坐在對面,低頭喝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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