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進來,在床邊坐下,先沒有看安妙晴的臉,而是掃了一眼她身上的被子、床邊的藥碗、屋裡的陳設,最後才把目光落在她臉上。
“怎麼病了?”安夫人的聲音不高,平平的,像是在說一件不太要緊的事。
安妙晴靠在引枕上,嗓子啞得厲害:“前幾日著了涼,不礙事,歇兩日就好了。”
安夫人點了點頭,從袖子裡取出一張紙,展開放在床邊。
“我讓人又配了一副方子,這味藥你吃著,比太醫開的管用。”
安妙晴低頭看了一眼那方子,密密麻麻寫了一整頁,她認出了幾味藥,都是溫補的。
她以為母親是來關心她的,心裡剛暖了一下,就聽見安夫人接下來說的話。
“這方子是專門求來的,專治你那身子。你嫁進王府兩年了,肚子一直沒動靜,不能再拖了,這藥你吃三個月,保準見效。”
安夫人把方子放在她枕邊,語氣很平,“你叔叔前幾日跟我說,朝中最近有人彈劾,說他辦事不力,你爹在書房裡坐了一夜,氣得沒吃飯。妙晴,你要是再沒個孩子,安家這口氣就快撐不住了。”
安妙晴看著那張方子,沒有伸手去拿。她盯著那幾行字看了一會兒,慢慢抬起頭看著安夫人。
“母親,”她的聲音啞得厲害,“我還在發燒。”
安夫人看了她一眼。“我知道。可孩子的事不能等,你今年都二十了,再拖下去,往後更難懷。”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點不耐煩,“你當娘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好。有了孩子,你在王府裡的地位才穩。你日子過好了,安家也跟著好,妙晴,你從小就是懂事的,怎麼現在反倒糊塗了?”
安妙晴看著母親的臉。
那張臉她看了十九年,從她記事起,母親就一直是這個樣子,說話不急不慢,做事有條有理,眼睛裡永遠裝著兩樣東西——安家的體面,和安家的前程。
她小時候以為那就是母親的全部,後來慢慢明白了,母親看她的眼神里,還藏著一層別的什麼東西。
母親看她的時候,像是在看一件東西,一件精心打磨了多年,如今終於派上用場的物件。
“母親,”她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你有沒有想過,我願不願意?”
安夫人愣了一下。“什麼願不願意?”
“嫁進寧王府,我願不願意。要孩子,我願不願意。替安家爭這一口氣,我願不願意。”
她的嗓子啞得幾乎聽不清,可她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的,像是要把每個字都咬碎了吐出來。
安夫人的臉色沉了下來。
“晴兒,你這是什麼話?你嫁進王府,是安家給你謀的前程,這門親事多少人求都求不來,你倒好,現在跟我說願不願意?”
“可我不快樂。”安妙晴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安夫人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語氣比方才更冷了些。
“妙晴,我跟你爹養你這麼大,不是為了聽你說快不快樂的。你是安家的女兒,你生下來就是安家的人。安家好了你才能好,安家要是倒了,你在這個王府裡一天都待不下去。你那個王爺是個什麼人,你自己心裡清楚。你指望他護著你?他連自己都不想爭,他拿什麼護你?”
安妙晴的手指攥緊了被角。她的嗓子啞得說不出更多的話,可她心裡翻湧著的東西,比嗓子裡的疼厲害得多。
她看著母親,看著那張熟悉的臉,忽然覺得陌生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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