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又是十年,我再沒有見過表孃和表妹,四姑婆家也失去了她們的音訊,她們就像重新消失了一樣,彷彿只是趁桑樹花開的季節,回來看一眼,便走了。
生活早已恢復往常模樣,自然沒有人再提起她們。有時候,我甚至會懷疑,那一切是否都是幻象,她們壓根沒回來過,只是我在桑樹花的清香裡做了一個淺淺的夢,就連桑樹花香也未必真實。
我沒有考上北京的大學,去到一座喜歡的海濱城市。
小學畢業媽媽便把我送到縣城的中學當寄宿生,高中陰差陽錯一個人跑到綿陽讀書,每學期才回家一次,曾經一起約定好去北京的石頭和英子,早已斷了聯絡。聽說英子在鎮上的中學讀到初二,住校期間莫名其妙懷孕了,家裡帶她低調墮胎後便沒有再讓她讀書,沒多久就悄悄把她送到遠村嫁了。奶奶說英子回來過兩次,但我都在外地所以沒見到。聽說石頭初中畢業去讀了一年職高,在學校組織同學打群架,鬧出人命,被迫退學回家呆了大半年,家裡人找各種關係把戶口本上石頭的出生年份往前挪了兩年,才夠年齡去面試空軍,結果因右眼視力不足被拒,最後折騰一圈,終於心滿意足去當了義務兵。服役滿兩年後,聽說部隊挽留他要委以重任,可石頭不知為何死活不願再當兵,退伍後在鎮上開了個菸酒鋪,開業沒多久,聽說是賣假酒把人吃出了問題,便匆匆關店,躲到外地投奔戰友去了,據說在雅安市汽車客運站當保安,我沒有機會去雅安,所以也沒再見過石頭。
入學時學校問是否要把戶口遷入青島,遠在昆明的爸爸一聽堅決反對,說老家房子馬上就要拆遷,我不轉出去的話可以多分一間房,只是等了一年多也沒見動靜,直到大二寒假前夕,媽媽電話告知,村裡終於迎來第一批拆遷戶簽字,我們家排在下一批。
學校放寒假,我從青島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在第二天清晨抵達成都,爸爸也提前從昆明坐火車回老家過年,我們在火車北站匯合,包了一輛破舊的麵包車,把我們連人帶行李拉回村裡。
此刻的村子還沒完全醒來,霧氣尚未褪去,記憶中漂亮的房子橫向縱向都長出奇怪的“包”。爸爸解釋說,拆遷按建築面積算,院子和陽臺是打折的,所以家家戶戶都把院子、屋頂搭上蓬,有條件的,再把院子外沿牆砌幾間水泥房。
“第一批的人就吃了虧,”爸爸指著遠處施工線圍住的一片廢墟,略帶慶幸地說,“所以後頭的都按照規則,各家擴建囉。”
“但是這些明顯就是後蓋的呀,拆遷隊的人又不傻?”我疑惑地問。
“你娃娃子家懂啥子,沒有一條中華煙搞不定的。”爸爸說這是潛規則,村裡人都這麼辦,大家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多嘴就行。
遠遠就能看到我家的房子,那個印象中村裡最漂亮的小獨棟打滿了水泥補丁,院子裡媽媽曾經種的幾十種植被全都不見了蹤影,院子地面全部鋪了水泥,搭滿了“危房”,只留下一條狹窄的通道從大門連到大廳。
我看見歡歡的水泥窩也被蓋在裡面,但是不見它的身影,興許跑到外面玩去了吧,歡歡已經是一隻十一歲的大齡狗了。
屋頂的大露臺是我曾經最喜歡的地方,夏天晴朗的夜晚跟歡歡在這裡看星星,或是傍晚時分在冰箱裡拿瓶汽水躲這裡看小說,眼下也全被水泥牆和塑膠棚頂遮得嚴嚴實實,不留一絲讓陽光穿透的縫隙。
看著爸爸和媽媽曾經精心打造的房子變成這番景象,就像看一個天生麗質的清純少女,硬要塗抹劣質濃妝和廉價香水打扮成風塵女子般遺憾。
那條曾經因巧丫頭的“花痴病”聞名的土路,成為一條未來與過去的分水嶺,道路東側的油菜花依舊開得浪漫,東側的村子——包括我們家,都是打滿補丁的建築怪物,道路西側的田地已被佔用,這季並未耕種故而長滿並不茂盛的荒草,稀稀疏疏的野花開在一個個施工的土坑旁,西側的房屋已經開始拆遷,遠遠望去,滿目瘡痍。
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村子,我頓時覺得它不再美麗,一種失落感壓滿胸口。
吃午飯的時候還是沒有見到歡歡,我問媽媽她沒說話,我再問奶奶,她吱唔著說歡歡上個月死了,我眼淚忍不住啪啦啪啦掉下來,問怎麼會死。歡歡這樣的小型犬是可以活二十歲的,打小家裡就精心注意給它補充營養,它幾乎從不生病、從不讓人操心。
“被拆遷隊的大狼狗咬死的。”奶奶遺憾地說。
村子裡的狗都是散養的,家家戶戶都熟悉,原本沒什麼好擔心的,但自從拆遷隊來了後,大家都會不自覺緊張許多,因為拆遷隊養了三隻比成年男子還大的狼狗,看起來凶神惡煞。奶奶晚飯後,照常帶歡歡去鍾爺爺家的壩壩茶館玩,走之前還不忘給它拴上繩子,就怕遇到拆遷隊的大狼狗,以防萬一。結果怕什麼來什麼,土路剛走到一半,眼看西側工地三隻大狼狗惡叫著往這裡奔來,奶奶面向它們嚇得丟了魂,繩索不自覺滑落,顧不上歡歡。拆遷隊的人就在附近,有兩隻被喚了一聲便打道回府,有一隻不依不撓地往奶奶這裡撲來。奶奶嚇得往後躲閃,一屁股摔坐在身後茂盛的油菜花上,狼狗的鋒利牙齒只咬到奶奶的褲腳,扯下一塊布,露出洗得發黃的棉花,幸虧奶奶冬天穿得厚實,這一摔才沒什麼大礙。奶奶說,她摔下去的瞬間,看到遠處拆遷隊的兩個小夥子抽著煙樂呵呵看著她笑,讓她覺得最氣憤,但還沒顧得上發作,發現大狼狗沒有朝自己進一步攻擊的原因是歡歡用它的牽引繩纏住了大狼狗的腿,正往相反的方向使勁拽。歡歡是在大狼狗向奶奶撲過來的瞬間,從大狼狗身下鑽過去,來回迅速跑了兩圈才把大狼狗腿纏上,然後用它小小的身體做著抵抗。
“歡歡是為了救你奶奶。”媽媽也忍不住掉下眼淚。
大狼狗發現被“挑釁”,立刻轉移了攻擊物件,轉身便向歡歡撲去,它露出發黃的大獠牙,一口狠狠咬住歡歡的背脊骨,輕而易舉地把對比之下顯得如此渺小的歡歡叼起,憤怒地甩晃嘴裡的獵物。歡歡疼得嗷嗷慘叫,不停掙扎著掉到地上,血灑了一地,大狼狗並沒善罷甘休,繼續跳過去咬起歡歡的背部,搖頭晃腦用力甩摔,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奶奶的哭喊聲引來越來越多人圍觀,拆遷隊的人才遠遠吹個口哨,把這隻惡犬喚了回去。
媽媽聽到村裡人的傳話,趕緊拿出家裡洗菜用的簸箕和一條毯子跑了過來,她把毯子折了又折,鋪在竹簸箕上,端到歡歡身邊。歡歡在西側的荒草中蜷縮著,還維持在上一次被甩摔在地側躺的姿勢,身子止不住地抽搐,嘴裡發出連串“嗚嗚呀”的低吟聲,它的下牙床完全跑到上牙床外,這得有多疼才能把自己生生咬成“地包天”啊!歡歡嘴角湧出一串白沫,身邊一地的血點子,後背的脊柱被惡犬咬得高高隆起,背上數不清有多少牙齒留下的血洞,隱隱在往外湧血。一伸手碰向它,歡歡就疼得嗷嗷哭,媽媽忍不住哭出聲來,哄道:
“歡歡乖,不痛囉,我們回家。”
歡歡似乎能聽懂媽媽說話,沒精打采地望著媽媽,努力把哭聲降低許多。媽媽把摺好的毯子拿出來,輕輕地將歡歡裹住,小心翼翼把它捧進簸箕,和奶奶兩人哭著把它抱回了家。
歡歡回來沒多久就斷氣了。
家裡就媽媽和奶奶兩個女人,歡歡陪了她們十年有餘,自搬回鄉下,從蓋好這座房子起,便有了它,歡歡更像家裡的一份子,如今面臨這樣的惡意,這樣的傷害,媽媽覺得很無助,不知道該怎麼辦。想來想去還是不能忍氣吞聲,畢竟拆遷隊是外來人,村裡那麼多老人小孩,他們不對這三隻惡犬有所約束,下次指不定還會重蹈覆轍,釀下什麼惡行,真到那時候,再怎麼懲治這三隻惡犬也不能挽回一條人命、一個家庭的幸福,人終究沒法跟畜牲較勁。媽媽這樣想著,去找了鍾爺爺和村長,兩個村裡最有話語權的人。
村長跟媽媽同姓,所以稱媽媽為大妹子,他直勸道,大妹子,一條老狗子,本身年紀就大了,你讓我們去找拆遷隊長理論不是難為人嘛。
鍾爺爺也勸媽媽要識大體,現在村裡拆遷,各家偷偷摸摸蓋的房子,都還沒給測量,這個時候你跟人家講丁是丁卯是卯,測量的時候人家給村裡較個勁,責任你們一家能擔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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