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四川盆地的清晨，彷彿冬日泡在山野溫泉中的姑娘，被一片白茫茫的霧氣縈繞、包裹、佔有著。空氣是潮溼的、純潔的、混有泥土和田間青草香味的，讓人看不見天和遠處的油菜花地。只見白幕中時不時吐出幾個有顏色的活物，由遠及近，緩緩走來，畫面逐漸清晰——原來是來鍾家吃酒席的客人們。
一句句吉利話從來鍾家賀喜的賓客們口中飄出，絡繹不絕，久久於耳。
一卷卷鞭炮在院子前的空地上齊齊展開，長長地蔓延到霧中若隱若現的兩棵桑樹下，被火光喚醒，便如被推倒的一排積木一般，立刻迸裂出無數紅色小碎紙渣，和著灰白色的火藥煙霧，隨一陣“噼噼啪啪”連續的熱鬧聲響，即與這片自然的白霧融為一體。
鍾家老大不到四十歲就抱上了孫子，喜出望外，作為整個村子最好場面的人，照老祖宗規矩，宴席是一個沒落下。孫子出生第三天擺“三朝酒”，但凡到自己鋪上的，都請吃醪糟蛋和紅蛋；滿月之日，辦“滿月酒”，招待親朋；如今孫子滿100天，更是熱熱鬧鬧給大孫子“開葷”，辦好酒好肉好菜，將村裡德高望重的老人都請來坐鎮，邀請滿村來吃壩壩宴。
壩壩宴的地點就在鍾老大自己的院子，好熱鬧的他早些年便把院子的圍牆打掉，改造成一個開放式小茶館。擺了十張方木桌，每張桌子配四根長條板凳，還有四張上好檀木做的方桌，配的是手工編制的帶椅背的竹條凳。備好十幾副像無數紅蝌蚪黑蝌蚪的長條牌、十幾幅麻將、再來點蓋碗茶，每天村裡人吃過早飯午飯晚飯，便自動聚集到這兒來耍，喝茶的、打牌的、嘮家常的，穩定的收入讓不止靠幾畝地收成的鐘老大，迅速成為村子最有錢的人，一年後便把院子背後用於起居的土房子全部拆改成了磚房。
通常有錢人都是讓人討厭的，但鍾老大是個例外，他散財不吝嗇，樂善好施，專門有個本子讓大家賒賬，從不因為誰一時拿不出錢把人拒之門外，而且遇到村子裡誰家婚喪嫁娶，他都是最大方的那個。輪到自己家擺酒席，鍾老大向來都是放話，除了不守婦德、不敬父母、偷雞摸狗這三類人絕不請，就算叫花子來吃也歡迎，沒禮金沒關係，熱熱鬧鬧，圖個吉祥話。
“善有善報。”
鍾老大的兒子娶到生產隊隊長家的女兒，不到一年就生了個足足八斤的大胖小子，鍾家一系列的喜事，讓村裡人唸叨最多的一句話。這句話似乎解釋了鍾老大一直的好運緣由，就連他母親半年前意外去世，走得非常倉促，也被大家解釋為是因為鍾老大積善多，所以菩薩召喚她母親過去當神仙，都沒遭過多生老病死的罪。村裡家家戶戶都喜歡跟鍾老大家打交道，才愈發不能理解王秀芳的行為，婦人們茶餘飯後都背地裡笑王秀芳是個瓜娃子，居然拒絕鍾家的提親，放著好好的金龜婿不要，硬要女兒考什麼大學。
王秀芳是我外公的親妹妹，按照我們家鄉的叫法，她是我的四姑婆。外公家一共七姊妹，外公排老大，那時候苦，病的病死、餓的餓死，最後只剩四姑婆和小姑婆兩個妹妹活了下來。四姑婆是在吃不飽飯的時期，外公剛埋葬完老六，擔心她也餓死的情況下，做主把她下嫁給隔壁村並不富裕、只能勉強吃飽飯的養雞鴨鵝生禽專業戶——我的四姑姥爺。之所以用“下嫁”，是顧及四姑婆一輩子的執念和驕傲，四姑婆的父親做過書記員，她一直自詡出身書香門第，好歹她從小能寫一手漂亮的楷書，只怪世道和時運不濟，家道中落，到如今為了幾鬥米，把自己委身給這個大字不識一個的大老粗。這種不甘心的情緒，從小姑婆出嫁後被激發得更為明顯。
我的小姑婆叫王秀梅，她作為外公家裡最小的妹妹，五官生得不如四姑婆精緻，個子也不如四姑婆高，但行為乖巧為人機靈，全憑一張三寸不爛之舌哄得上面六個哥哥姐姐，即便自己不吃不喝也要么妹吃飽喝足，在愛的滋養下小姑婆長得越發水靈，連街坊鄰里也喜歡這個小丫頭。王秀芳以前也很喜歡王秀梅，在自己出嫁後更是不少接濟自己所剩唯一的哥哥和妹妹，她很享受這種為家人付出的感動，但這種感動並沒有持續多久。小姑婆由於經常來四姑婆家蹭飯，偶然結識了村長的兒子，村長對這個機靈又漂亮的兒媳很滿意，況且小姑婆死去的父親在1979年已經被黨內平反，家裡的成分也沒問題。村長親自上門找外公提親，外公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非常欣然地就替小姑婆做主接受了，敲定日子，通知親朋，熱熱鬧鬧舉行婚禮。
婚禮當天，酒席擺了足足三十桌，兩村都來了不少人，這簡直成為兩村村民們茶餘飯後津津樂道的奇事，畢竟那年頭自由戀愛結婚並不多見，況且還是村長兒子。王秀梅穿了一身繡著精緻鴛鴦和祥雲圖案的漂亮紅綢婚服，是用她丈夫媽媽出嫁時的婚服改裁的，據說她丈夫媽媽也是從自己的婆婆那裡繼承，一輩輩傳下來的。
王秀芳呆呆地站著，望著站在人群中鶴立雞群的美麗的王秀梅，看著萬眾矚目的幸福的王秀梅，她再看了看自己，頃刻間產生了一種對比強烈的失落感，她感到距離、感到挫敗、感到羞愧，而這種感覺纏著她，再也沒有離開過。
王秀梅結婚後不久便跟著棄農經商的老公搬到鎮上生活，從農村人變成了城裡人，日子越過越好。王秀芳感覺自己一輩子都被妹妹甩在了身後，直到兩個孩子出生、一天天長大，王秀芳便把對自己命運自怨自艾的熱情，一股腦轉化為對他們未來出人頭地、一洗前恥的美好希冀。
王秀芳的兒子，我稱他大大表叔，按四姑婆的話說是遺傳了四姑姥爺的大老粗精神，幹活一把好手，讀書實在費勁。只有這個女兒，我稱她表孃，王秀芳越看越喜歡，覺得像極了年輕時的自己，漂亮、聰明、寫得一手好字，學習也不含糊，一直爭氣地拿全校第一名。王秀芳甚至把女兒改到跟自己姓，從李月圓變成王月圓，四姑姥爺也依她，總之兒子跟他姓李就行，反正女兒早晚要嫁到別人家，女娃娃生下來就註定是外人。王秀芳給女兒梳自己年輕時最愛梳的兩股麻花辮，給她穿自己年輕時沒錢買的衣服，給她買自己年輕時捨不得吃的東西，她把自己的喜好自己的願望統統變成女兒的喜好女兒的願望，彷彿她自己又重新活了一遍，那些遺憾那些不甘那些不公，統統會在女兒身上翻盤。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王秀芳一直用這句話教導女兒。好好讀書、考大學，變成了她和女兒共同的願望。再看看自己的妹妹王秀梅，只有一個剛念小學，成績還總是班上倒數第一的兒子，我出生後稱他小大表叔。王秀芳心想，即便王秀梅的兒子後來開悟了，厚積薄發趕上來，那也是排在自己女兒之後，自己的女兒會是王家出來的第一個大學生。每每想到這兒，王秀芳便心花怒放。她靠這股信念熬了十八年，頂住村裡人的閒言碎語，把女兒終於盼到高三，眼看還有兩月就能迎來高考，她便覺得曙光不遠了。她要女兒成為人上人，一想到自己的妹妹都能嫁村長兒子，又怎麼能甘心自己的女兒嫁給村裡的暴發戶，充其量還是個農民。她要女兒考出去，衝出四川盆地，考到大城市裡，順利畢業，被國家分配工作、房子，然後找個真正的城裡人結婚，生子，徹底變成一個城裡人。
鞭炮聲褪去，喧鬧又迴歸到賓客身上。
鍾家給每桌備好了花生瓜子糖果和茶水，賓客們都是彼此熟悉的村裡人 ，早到的便自覺入座，陸續圍滿一桌，等差不多齊了便撤茶點、上正菜——準備開宴。
快到十一點鐘時，霧已差不多散盡，終於能看清坐落在村子盡頭高坡上的鐘家院子理應享受到的景緻：
越過院子前的河流，是一條筆直地通往村子裡的泥路，路兩邊是一望無際的田野，此時正開滿了金燦燦的油菜花，最旺盛的達兩米多高，鮮豔的金黃裝飾壓彎了生命力的翠綠身軀，路兩邊的油菜花相互交織成一道花的拱門。
我看見表孃——從這道花的拱門，由遠及近，像一個童話故事裡的公主一樣，走了出來。
準確說，在表孃身邊一起走出來的還有四姑婆、四姑姥爺和我的大表叔，但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只聚焦在她一個人身上，圍繞在她周遭的一切都顯得平淡無奇、黯淡無光。這些人和物，彷彿都和著她身後這幅大自然的美麗卷軸，只是背景中一個個微不足道的道具。
她穿一件紅色厚棉襖，藏不住青春期日趨豐滿的曼妙腰身，兩股粗麻花辮自然垂落到挺拔的雙乳之下，引發無限遐想。動人的雙眸彷彿住進了一汪清澈的池塘，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長長的睫毛布滿在晨霧間穿梭沾染的細微露珠，顯得愈發楚楚動人。
鍾家老大的兒子——滿百天孩子的父親鐘鳴，也目不轉睛望著她，從遠處緩緩走來。鐘鳴如今只能借距離幻想片刻不真實的美好，可當她越走越近、現實越逼越近，就只剩再也無法真實走近她的無可奈何。
“村裡沒有哪個男人不想娶她當老婆。何況她心氣高，鳳凰遲早要飛出雞窩窩。”
鐘鳴一想到去年差不多此時，他父親託村裡的陳媒婆去四姑婆家說親被婉拒，便往往這樣自我安慰。他認為那麼聰明又上進的表孃，肯定能考上大學、飛出這個村子，所以拒絕他很正常，如果換村裡或是鄰村任何一個人，也一定是被拒絕的命運。
可他又隱隱覺得表孃對他不是全無好感，這種直覺或是錯覺，更增添了現在無法挽回的不甘，以及無數次無謂的幻想。
他曾經常常偷偷給她拿家裡添的新奇零食。她最初不要，後面在他的死皮賴臉勸說下，她終於紅著臉收下，害羞地低聲跟他說“謝謝”。她躲閃的眼神，她顫抖的聲音，還有她走遠後偷偷回望、被他撞見的略帶喜悅的一瞥，他覺得自己可以為她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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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一嘆輕地”啊天“覺自不，了來經月——紅見現發兒娟，來醒早一天二第，房完圓，婚完結
。孃表我有只的己自信堅直一他，心鳴鐘在。事煩麻的要必不避規，施措全安意注很直一他，一唯的係關生發他裡村是不並兒娟。淚熱一下流覺自不角眼是只，發不言一，上床在躺赤續繼，底眼看盡切一這將鳴鐘的旁一在
。意滿更婦媳兒己自做兒娟對然顯大老鍾，孃表我起比是來二，話閒的大搞子肚人把子兒他傳裡村住堵好正得覺是來一，家爸兒娟罪怪事此為因沒並大老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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