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裡人最後一次見表孃是在八月二十八日清晨，她騎了輛腳踏車出門，往後再也沒回來。
錄取通知書要求九月十日到校報道，眼看只剩兩週時間，表孃吃過早飯，裝了根玉米當午餐，便出門了。當時買火車票，只能到火車站售票處視窗排隊購買，雖然不需要本人購買，但家裡確實沒人能代勞，村裡也沒人要去成都辦事能幫忙買的，拖到現在，她打聽好路線，便決定自己去了。村裡人看到的紛紛串聯、推測出表孃那天的行蹤，她騎腳踏車到鎮上汽車客運站，腳踏車還寄存在鎮上，等差不多一個小時人滿大巴才發車，又用三小時抵達成都汽車客運中心，待她走到附近的火車北站售票廣場時，應該已過中午時分。再往後，便沒了音訊。
四姑婆後來每每跟人談起此事都這樣說，在她看來，如果四姑姥爺沒死，如果大表叔不是白天在工廠上班，她不會被這些雞鴨鵝畜生拴著，更不會讓表孃一個人跑火車站買票。這一切都是可以避免的，如果家裡有男人，就不用女人做這種男人的活，表孃也不會失蹤。
那是失蹤後報案的第四天，天熱得不像話，連一朵雲也不願意出來。
當時只有四姑婆一個人在家，村裡人都看到有一輛警車停在四姑婆家的院子外，兩名警察慢悠悠地走下車，似乎有點中暑，瘦高個的警察在發言，矮胖的警察在做著記錄。
警察來說了什麼，四姑婆沒有告訴任何人。於是警車開走後，關於表孃的失蹤，村裡開始流傳著兩種猜測，都未經證實，卻被描述得繪聲繪色，就像這兩種真相能同時存在似的。
一種猜測是表孃跟人私奔了。
私奔的物件是隔壁村的劉三，村裡人甚至找不到直接的證據表明表孃和劉三認識，只是因為劉三也在近期失蹤了。至於私奔的原因，有人說是為了逃離四姑婆的高壓管控，有人說是表孃未婚先孕，總之一個比一個離譜，可這看起來越離譜越不真實的事情，越容易被傳播，至少村裡很快人盡皆知了。
另一種猜測是表孃遇到壞人了。
把表孃的失蹤歸結於意外，會讓四姑婆也好受許多，我們家裡人都更傾向於這種猜測，所以我能記錄下來的細節相比較上一種猜測，要詳細許多。
據說這是警察調查走訪當天在火車北站的目擊證人後還原的故事……
成都火車北站泱泱的人群，遠看像成片的螞蟻軍團，源源不斷地湧出來，填滿整個售票廣場。
“好多人啊。”表孃不自覺感嘆道，順著長長的隊伍，自覺地排到盡頭的位置。
突然，有一男一女從表孃背後出現。兩人像夫妻又不像夫妻，都三十多歲的樣貌，男的看起來很兇，臉上有一處刀疤，身高足足有一米七五，女的瘦瘦黑黑，顴骨很高，不像本地人。
女人拍了拍表孃，說她有渠道，不用排隊，還便宜。
表孃沒理她，繼續排隊。
這時，身後的男人伸出左手，一把揪住表孃衣服，把她強行拖出隊伍。
表孃嚇得一聲尖叫，結果男人迅速一巴掌扇過去，把表孃重重打到地上。
“讓你跑！讓你跑！你媽跟你說話敢不理！”
周遭迅速聚攏了一堆看客。
女人哭著跟旁人解釋，說這是自己的女兒，偷了家裡錢跑出來了，家裡老人還等著看病，這個男人是她爸爸，想帶她回家的，結果還裝不認識我們。
“騙子！我不認識你們！”
男人用腳踹表孃的肚子，直到她說不出話。
瘦高個警察講到這，又插播了一番分析：長相漂亮的受害者更容易激起圍觀群眾同情，罪犯為了規避不必要的麻煩，往往先把受害人打得面目全非，一是大家對血腥暴力的場景會條件反射式躲避、怕引火燒身，二是隻有打自家女人才敢這麼下狠手，讓大家以為這真是別人家的家務事，於是選擇做沉默的大多數，少管閒事。
表孃趴在地上，看到自己嘴裡流出的血，意識到自己遇到了壞人，她想著要自己不要再亂動，越動或是越說話，只會被打得越慘。她原本期待這群看客中有人能幫忙，但直到這個男人和女人一人架了自己一邊胳膊，準備把她拖走，也沒有人為她出頭，所以她決定自救，用出渾身力氣拼了命地大喊“救命”。
“救命！警察……警察叔叔！”
她模糊的意識中，看到有穿著制服的人走近，那一瞬間她真的以為自己得救了。
穿制服的人把男人拉到一邊，勸解了幾句，讓女人出示下身份證，還有能證明是她女兒的東西。女人拿出了三張火車票，女兒小時候的照片，給穿制服的人看，說這是自己的大女兒李娟，哭得極其真誠。表孃當時鼻青臉腫，她不知道照片上的女孩長什麼樣，心想即便現在就是她本人，她也認不出。表孃想到自己有身份證，可以證明她不是騙子口中的李娟，於是努力伸手去衣兜摸，但是兜裡空空如也，一定是那個女人剛剛在自己身後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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