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未必，說不定是他妹妹，看起來才十五六歲。”
“這些旮旮角角，十幾歲結婚的多了去囉，我覺得像兩口子。”
“估計是鬧彆扭了，女的想離家出走，被男的抓回去了。”
“夫妻間床頭吵架床尾和，鬧架多正常。”
……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爭相發表意見，大膽說出自己的猜測，全然不見之前唯恐避之不及的畏縮。
媽媽很反常地安靜，沒有參與大家的討論，似乎很困的樣子，一直在閉目養神。
天完全黑了下來，爸爸和媽媽換班，媽媽說她不困，讓爸爸睡，她看行李和我。
“在想白天的事？”爸爸輕聲問。
“那女娃，有點像月圓。”媽媽彷彿自然自語般低聲說。
“別多想了，除了都兩根麻花辮，一點都不像。”爸爸安慰道，說完，他便靠著窗呼呼睡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再次醒來時已是深夜，火車正駛過一段長長的跨江鐵軌，窗外是夜幕籠罩的田野與河山，黑暗讓它們渾然一體，黑黢黢、靜悄悄的茫茫一片。
“媽，月圓是誰啊？”
媽媽依舊沒睡，看著窗外發呆，我便問出這個睡夢中迷迷糊糊聽到的疑惑。
“是你表孃，我的表妹。”
媽媽撫摸著我的頭，手指輕輕在我的髮間來回捋動，給我講了表孃的故事。
表孃是四姑婆的女兒，曾經是隊上出了名的美女，都叫她“王美人”，一米六細長身段，明眸皓齒，膚色白皙，總是梳著兩根齊腰麻花辮。在那個年代，表孃是為數不多參加過高考的準大學生，錄取通知書至今還在四姑婆的枕頭下壓著，只是表孃在開學前失蹤了。
十年來，媽媽為何從未談及過表孃，其他親戚也沒提過。我問媽媽，她只說過去太久了，都當你表孃死了，沒事提死人幹啥。但過了一會兒，媽媽嘆口氣，低聲說了句，主要當時都不懂事，姊妹家也不親。
外公這邊的親戚生的都是清一色的男娃，表孃是媽媽唯一的姊妹，按理說表姐妹關係應該很親密，但是表孃總給人一種距離感，不止媽媽，就連小表叔——小姑婆的兒子，也都躲著她。
“太漂亮、太聰明、太有主見了。”媽媽解釋道，語氣滿是遺憾。
我想不明白，這不是夸人的話嗎，為何會成為表孃被大家疏離的原因，只好繼續聽媽媽講表孃的故事。
媽媽笑說，當時幾個村子都沒有不知道“王美人”的，就連媒婆跟爺爺介紹她的時候，都說這是王美人的親表姐。媽媽說在表孃身邊的時候她會感到自卑，那時候大人們總誇表孃，說她又漂亮了，說聽誰誰誰說她又考學校第一名了，媽媽感覺自己就是一個話題陪襯，就像鮮花旁邊的綠葉，但總感覺連綠葉都算不上。媽媽不喜歡被這種比較的落差感，所以儘量不跟表孃出現在一起，吃飯也儘量不坐到一塊，免得被當話佐料。
不過那些大人們也好笑，表面上都誇表孃爭氣，背地裡都讓自己孩子不要跟她學，說表孃女娃沒有女娃樣，太爭強好勝，連自己的親表弟都怕她。
這個怕她的親表弟就是我的小表叔，有一次小姑婆帶他來四姑婆家耍，吃完午飯，四姑婆和小姑婆去鍾爺爺的壩壩茶館打麻將，留小表叔和表孃在家，誰想下午打完牌回到家，發現小表叔被鎖在四姑婆的房間裡。一聽到大人們的聲音，小表叔便嚎啕大哭起來，嚷嚷著“表姐打人、表姐打人”，小姑婆整個人臉都綠了，取下門上的鎖，拉著小表叔就走了，晚飯都沒吃。
原來那天下午表孃在寫作業，小表叔一直過來搗亂，要表孃陪他去樹林裡打鳥玩，表孃頭都沒抬，只說不去，小表叔生氣一把搶過表孃在寫的作業本，誰知道表孃左手壓著本子太用力，結果作業本被撕壞了。表孃一下子躥起來，似乎都沒經過大腦反應，就打了一下小表叔拽著作業本的手，讓他鬆開，再把他扯下的這幾頁放回桌上。小表叔“哇”地大哭起來，威脅說要告她打人。表孃嫌他吵，哄弟弟的話都不會說一句，直接連拖帶拽把小表叔扔進了四姑婆的房間，然後把外面的門栓扣上，把鎖插進去，這樣小表叔就出不來了。
說到小表叔的時候，媽媽的表情更輕鬆了，她回憶道，小表叔小時候是挺淘氣的，大家都慣著他，也就你表孃能治他，所以你小表叔從小怕你表孃。
或許是離故鄉越來越近的緣故，那些遠去的記憶不斷湧來，那天晚上，媽媽陸陸續續講了很多她小時候的故事，而如今我最懷念的與媽媽的時光，便是在漫長的綠皮火車深夜，趴在她的身上聽她講故事。
成昆線經過無數個黑黢黢的隧道後，迎來陽光、河流和鬱鬱蔥蔥的山林，快途徑野山猴聚集地帶時，乘務員過來提醒大家把推上去的窗戶拉下來，防止猴子往車裡扔石子傷到人或是躥到窗邊向內搶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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