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餐廳的四方桌已擺好餐具，四張長條板凳依次排開，等待入座。
晚餐非常豐盛，有紅燒鯉魚、糖醋排骨、土豆燒雞、酸蘿蔔燉老鴨、清炒油菜花，以及我最愛的甜燒白。
奶奶正在院子給歡歡喂骨頭，似乎在安慰它暫時被剝奪自由的委屈。媽媽叫我把鍋裡溫熱的一大瓶唯怡豆奶抱出來，她馬上把最後一道湯菜端上桌，就可以開飯了。我叫金金錶妹先入座，便跑進廚房，等我抱著豆奶出來時，她還杵在跟我分開的位置，呆呆地站在牆邊。我把豆奶放到桌上，叫她過來，她走過來了，但依舊不肯上桌。正在這時，媽媽和奶奶都走了進來。媽媽端著湯，放在桌上後便順勢坐下。奶奶看金金錶妹站在桌邊，便拉著她胳膊，讓她坐下。
“你是在等長輩上桌，才上桌呀？”我悄悄問金金錶妹，以為她是懂禮貌。
“不是……”金金錶妹悄聲告訴我，語氣顯示出歡喜，“我第一次上桌吃飯。”
“不上桌吃？那在哪兒吃飯？”媽媽驚訝地問。我們自認為很小聲的悄悄話，還是被媽媽聽見了，小時候總疑惑大人們的耳朵都是怎麼個構造，甚至能聽到很多我們小孩子聽不到的聲音。
金金錶妹在媽媽和奶奶面前又迴歸了我剛見她時拘謹的樣子，一聽到媽媽連著反問的聲音，她右手剛拿起筷子，又匆忙放下，顯得緊張又侷促。
媽媽給她碗裡夾了塊糖醋排骨，笑著安慰彷彿受到驚嚇的金金錶妹：“一家人吃飯，不用緊張，我們就輕輕鬆鬆地邊吃邊聊。”
奶奶也給金金錶妹夾了塊紅燒鯉魚，說：“多吃點，隨便些，閒聊。”
“爺爺、奶奶、爸爸，還有表弟，可以上桌。”金金錶妹怯怯地說。
“那你和媽媽，還有銀銀，在哪兒吃？”媽媽問。
“灶房，有時候也在院子裡。”
“是就你們這樣，還是別家也這樣？”
金金錶妹點了點頭，又趕緊搖頭，說：“別家的女的，也不讓上桌的，奶奶說在她老家也是這規矩。”
“啥子規矩！”媽媽意識到自己嗓門衝出的氣憤，趕緊又給金金錶妹夾了塊甜燒白，平緩自己語氣繼續問，“你奶奶老家哪兒的？”
“日照，在山東。”
“你爺爺老家呢？”奶奶也問了句。
“爺爺就是內蒙古的，我們那邊男的都是當地人，只有女的，是外地來的。”
“也是從壞人那買過去的嗎？”我顯示存在感似地插嘴問到。
金金錶妹眼睛瞪得大大的，可能她當時的認知裡，並不認為那些人是“買”來的，或者是這種買也沒有覺得有什麼錯，包括她自己的媽媽。媽媽呵斥我不要亂說話，我便悶頭吃飯了。
“金金更喜歡爸爸還是媽媽？”
奶奶問了金金錶妹一個印象中所有長輩都會問的問題，這個問題標準答案是“都喜歡”，但是分在誰家坐客，可以側重地只說一方，比如在外婆家就答“媽媽”，在奶奶家就答“爸爸”，然後長輩們一邊喜笑顏開，一邊教導我要“都喜歡”。
“爸爸。”金金錶妹脫口而出。
這個答案顯然不是大人們想要的，奶奶追問：“媽媽不喜歡嗎？”
“也喜歡。”金金錶妹並不適應大人們的文字遊戲，奶奶明明問她的是更喜歡誰，所以她答的爸爸，並沒有說過不喜歡媽媽。
後來媽媽又問了金金錶妹幾個問題，具體的內容我記不清了，印象中是關於金金錶妹的爸爸，但我的注意力被金金錶妹吃飯這件事吸引走了，她吃飯的樣子和我們都不一樣。我們聊天沒吃的時候，碗和筷子都是放在面前桌上的，等要吃的時候，再拿起筷子送到嘴邊，另一隻手將碗托起，避免撒漏，所以顯得比較輕鬆。而金金錶妹是左手捧著碗底，一直高高舉在差不多下巴的位置，左胳膊感覺夾得很緊，顯得非常緊張。媽媽、奶奶夾到她碗裡的吃的，她都用右手一直握著的筷子迅速扒到嘴裡，就連甜燒白，感覺她都是一口吸溜進去的。食物在她嘴裡和舌頭碰撞，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當大家的談話聲消停下來，這個聲音便愈發突顯。
“慢慢吃，別噎著。”媽媽也發現了，習慣性皺了皺眉，但很快又消散，給金金錶妹又空了的碗裡補了塊甜燒白，示意我給表妹杯子裡再添點豆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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