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老師帶著家長趕到梁家時，院裡的早飯還沒收拾。那隻等著驗收的舊書包掛在牆邊，乍看已經補得齊整，只有包口朝裡的地方翻出一道細裂。林晚禾昨夜用白線在裂口旁做了記號，怕秀芬順手縫上，今早特地把包單獨擱開。她寧可今天多解釋幾句，也不願交貨後讓人以為是她們修壞的。
來的婦人姓鄧，鞋上沾著田泥，進門先把懷裡的孩子放下，又從衣兜裡摸出一張折過幾回的紙。紙上是羅老師替她記的修補價，她捏著那張紙，沒看書包，先問是不是又要加錢。春燕端水的手頓了一下，想說裂口不是她們弄出來的，被晚禾用眼神攔住了。
晚禾把書包放到桌上，先請鄧嬸看原先要修的肩帶和底角，再把包口翻過來，讓她摸那處磨薄的布。原先的價錢只算肩帶和裡襯，包口這道裂藏在折邊裡面，拆開後才看見。若照原單交貨，她們不再動這裡；若要補，就得多墊一塊布，針線和工時都另算。她把兩種做法寫在紙上，連補完後外面會露出一塊深色補丁也說清楚。
鄧嬸捏著裂口看了半晌，臉色比進門時更難看。孩子今年剛轉到鎮東小學，家裡為了置辦課本已經花了一筆，書包原本想著補補再背一年。她問晚禾能不能順手縫兩針，反正機器已經架著，布頭也不值什麼錢。羅老師站在一旁沒替誰說話，只彎腰把孩子拉到身邊，免得他去碰桌上的剪刀。
“縫兩針不費多少事，怕的是這塊布已經酥了。”晚禾從舊包口剪下的一根散線給她看，輕輕一扯便斷，“現在只沿著裂口縫，過幾日受力，針眼旁邊還會再開。要補牢，得拆開一段折邊，墊布後再壓線。若您只想先應付開學，我也能照原價把原先的活做完，裂口留著不碰。”她沒把話說滿，知道這兩種辦法對鄧嬸來說都不輕鬆。
鄧嬸望著兒子，問他平時書包是不是老往地上扔。孩子搖頭，隔了一會兒又低聲承認，上回放學下雨，他怕課本淋溼，把書包頂在頭上跑，回家時包口勾在籬笆上，確實扯過一次。鄧嬸聽得想罵，見羅老師在場，終究只嘆了口氣。她把紙上的兩種價錢看過一遍，最後選了加固補法，要求補丁用深色，別做得太顯眼。
晚禾當場在單上補了價錢和交期，請鄧嬸看明白再按手印。鄧嬸說今日身上錢不夠，取包時一起付。晚禾沒有硬要她馬上交齊，只請她把原先約好的餘款先結了，新增的部分取貨時再給。羅老師聽見她把兩筆錢分開，主動在旁邊寫下日期，說孩子放學時自己可以順路帶他來試背，免得鄧嬸再跑一趟。
等人走遠，春燕才把憋著的話說出來。她覺得那道裂口不過半指寬，晚禾為此耽誤了大半個上午，最後多收的錢還不夠買幾尺布。秀芬正在給另一隻舊包剪線，聽見這話，抬頭問春燕若今日白補了，下回別人拿來一隻磨穿底的書包，是不是也得順手補完。春燕想反駁，望見牆上掛著的三隻待交貨舊包，話到了嘴邊又收了回去。
“你算算今天這一趟。”晚禾把賬本推給她，“羅老師陪家長來，鄧嬸耽誤半日，咱們等人回話，機器也空了小半個時辰。若估價時能把包口翻開看仔細，這些工夫都能省。”春燕低頭算了一陣，發現自己昨天記的拆線時間果然少了一項。她沒再抱怨鄧嬸講價，拿起鉛筆在驗貨單上添了包口、底角、肩帶根部三處，準備往後每隻舊包都照著查。
秀芬把新增的裂口補好，正準備壓最後一道線，建軍在門外哭著找娘。建國今日去幫人搬谷，孩子本該跟著奶奶，偏偏昨夜有點咳，陳桂蘭怕他在屋裡悶著，便領來梁家透氣。秀芬停了機器，抱起孩子摸摸額頭，又把他交給婆婆。她嘴上說沒事，腳卻一直朝門外挪，晚禾索性叫她先回去，剩下的驗貨自己和春燕做。
“工錢別少記我這半日。”秀芬臨走時指了指桌上的兩隻包，“這隻包口是我拆的，另外那隻底角也是我縫的。若驗收不過，明日叫我來改，別等孩子揹走了才算我的錯。”她說完才意識到自己像在同小姑子討價還價，臉上有些不自在。晚禾卻把她做過的工序逐項寫下，說做工出了問題自然要改，材料原本就壞了則不能混在一起算。
下午羅老師帶來三個孩子，分別試背已經修好的舊包。第一個孩子把書包往肩上一甩，剛走兩步便說肩帶勒得慌。春燕伸手想替他調短，晚禾讓他先把課本裝進去，再走到院門口。原來空包時看著合適，裝滿書後包身下墜，肩帶根部壓得肩頭不舒服。她把需要加墊的位置用粉筆標出，答應次日再交，不讓孩子帶著不合身的包回去。
第二個孩子試得順利，羅老師驗過補丁，便替家長結了約好的餘款。第三個孩子卻抱著書包不肯背，說補丁顏色難看，班裡同學見了會笑。孩子的父親不在場，羅老師也沒法替他改主意，只能問晚禾能否換塊淺些的布。春燕一聽又要拆，臉色頓時沉下來，晚禾先問孩子要哪種顏色，再翻出原先的訂貨單，指出家長當時選的是耐髒深色。
那孩子低頭摳著衣角，半天才說不是顏色的問題，是補丁縫在書包正面，像打了一塊大膏藥。晚禾看了看，知道這處補丁確實顯眼，便問他能否接受在上面再縫一個小口袋，既能遮住邊緣，也能裝鉛筆。不過這樣要另用布料，還得請家長同意。羅老師聽完，說先把書包帶回去讓家長看，不必今天就改。孩子雖然不情願，還是把包抱在懷裡走了。
三隻包只交出去一隻，春燕原本盼著今日能收齊錢，回頭看著桌上兩隻待改的舊包，越想越洩氣。她把剪刀擱得響了一聲，說往後舊書包若還這麼挑剔，不如只做新書包，尺寸顏色自己定，省得拆來拆去。晚禾沒馬上反駁，先把今日真正收進來的錢數好，再把新增工時記在賬上。新書包要墊整塊料，舊包雖麻煩，卻有家長自己帶布來，兩種活各有難處。
“做新書包也會有人嫌肩頻寬、嫌包口小。”晚禾把那隻不肯背的書包翻過來，給春燕看補丁邊緣，“咱們眼下吃虧，是接單時只問家長，沒問真正揹包的孩子。下回能讓孩子來，就先讓孩子試，不能來的，至少把補丁位置畫給家長看。”春燕想起阿珍的兒子第一次試樣時，自己也差點把肩帶做得磨脖子，終於不再提只做新貨的話。
傍晚何師傅託人捎信，阿榮的藤箱骨架已經補好，叫她們明日帶孩子來試揹帶。晚禾原以為只需縫兩條布帶，沒想到阿榮母親也跟著來了，手裡拿著一小卷從親戚家借來的厚布，說若能用自己的料，能不能再少算一點錢。她把布攤開，布面結實，邊緣卻有一道舊摺痕，折久了的地方發白，若拿來做肩帶，恰好會落在受力處。
晚禾沒有直接說不能用，先把那道摺痕指給婦人看，再拿自己從何師傅那裡買來的織帶比了比。兩樣東西一扯，舊布的邊緣便起了毛。阿榮母親看著自家帶來的布，捨不得丟，說能不能把摺痕剪掉，剩下的拼著用。春燕接過布量了一遍，發現剪掉壞處後只夠做一條半肩帶，硬拼接的話，接縫會落在孩子肩頭，走路磨得更厲害。
阿榮在一旁聽得認真，忽然問能不能只換一條帶子，另一條舊的還沒斷。晚禾讓他把藤箱背上，發現兩條舊帶一長一短，箱子總朝左邊歪。她蹲下來替他調過一次，孩子剛走兩步，箱子又斜過去，舊帶根部還發出輕微的撕裂聲。阿榮母親看得直皺眉，終於把那捲舊布收起來，問兩條新織帶若一起做，取貨時能不能一次付清。
晚禾照先前約好的價錢答應了，沒臨時多收，也沒把何師傅的藤篾工錢算進自己這份。婦人鬆了口氣，阿榮卻還惦記那枚外公給的銅錢，悄悄問能不能先拿去付一點。晚禾說錢讓他自己留著，等書箱修好，每天好好背去學堂，別再往地上摔，才算沒白花他孃的錢。阿榮紅著臉點頭，轉身便把藤箱從地上抱到了凳子上。
第二日清早，晚禾和春燕先去了竹器鋪。何師傅把修好的藤箱遞給阿榮，叫他裝上平時的書，再用手提著箱底晃了幾下。斷角已經接平，另一側的暗裂也補了藤篾，舊釦眼旁加了一小片皮墊。阿榮母親照收條結清藤篾的工錢，何師傅當面把修過的地方指給她看，說明新補的藤條結實些，舊箱身卻仍怕受潮，雨天最好別直接淋。
回到梁家，春燕照量好的長度剪織帶，晚禾負責在布帶根部壓交叉線。兩條帶子縫好後，阿榮把書箱背在身上，從院裡走到巷口，又跑了小半段路。箱子不再歪斜，他高興得想蹦，母親一把拉住，叫他別把剛修好的東西又摔了。晚禾讓他停下，檢查扣眼和肩帶根部沒有鬆動，才在單子上寫下驗收完畢。
阿榮母親結清揹帶錢時，順口問往後家裡的竹籃若壞了，是不是也能直接拿來找晚禾。春燕這回沒急著答應，先把何師傅的鋪子位置告訴她，說竹籃斷篾得由師傅看，她們只做布帶、布套一類的活。若要她們代跑，也得先看路程和工時再說價錢。晚禾聽她講得明白，等婦人走後才笑著問她昨日是不是偷偷把驗貨單背熟了。
“背熟也沒用，今天還少算了一趟路。”春燕把賬本翻到藤箱那頁，指著兩次去竹器鋪的記錄，眉頭皺得比晚禾還緊。她說若往後專替人跑腿，來回走半日只掙幾分錢，還不如留在家裡鎖邊。晚禾贊成她先把路程記清，卻提醒別急著給每一步都標價，熟人介紹的頭一單和專門替人跑腿不同，得讓人知道收費的緣故。
下午羅老師再次來了，這回帶著那位嫌補丁顯眼的孩子和他的母親。婦人看過書包正面的深色補丁，倒沒說不好，只問能否把孩子的名字縫在小口袋上，免得在學堂拿錯。春燕剛要說加錢，晚禾先問她是要縫整塊口袋，還是隻在原補丁上繡名字。婦人選了後者，說能認出來就成，不必做花樣。晚禾把價錢和交期重新講清，婦人爽快地付了新增的工錢。
那孩子坐在門檻上等，眼睛一直盯著春燕手裡的針線。春燕見他不再嫌棄，故意問想繡什麼顏色。孩子想了半天，說用白線，遠遠就能認出來。春燕照他說的，在深色補丁上繡了兩個端正的字，最後一個字的收針稍有些歪，她正要拆，孩子卻搶著說不用改，自己認得就好。晚禾讓他揹著裝滿課本的包再走一圈，確認肩帶和包口都妥當，才收下尾款。
最後一隻舊包也在當天傍晚交了出去。鄧嬸的兒子揹著新補好的書包在院裡走了幾步，包口沒再張開，深色補丁藏在翻邊內側，不細看幾乎瞧不出來。鄧嬸照約結清新增的工錢，又把原先那張估價紙摺好塞回衣兜，說下回若鄰居有書包要修，她會叫人先把壞處都翻開看清楚再來。春燕聽見這話，忍不住笑，說那可省了她們不少拆線工夫。
忙完這一批，晚禾把羅老師帶來的舊包逐一從賬上劃掉，修好的、改過的、加過價的，各有對應收條。她算出實際留下的錢，發現比先前估計少了些，主要耗在來回驗貨和兩次返工上。春燕卻不再只盯著餘數，她拿出自己補好的驗貨單，說下回再有九隻舊包一起送來，先按這張紙逐件檢查，再決定誰拆線、誰縫補，省得做到一半才發現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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