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貨的小夥計走後,林晚禾把便條壓在賬本底下,等母親熄了灶房的燈,才重新取出來看。譚嬸寫得很簡單:灰綠厚帆布一整段,按段算比零買便宜,明日午前答覆,過時便轉賣旁人。便條上沒有寫布幅,也沒說究竟多少尺,倒把“不能拆賣”四個字寫得格外大。
春燕還沒回去,聽說有便宜布,立刻從凳子上站起來,問能省幾多。晚禾把便條推給她,讓她先算。春燕對著上面的價錢琢磨半晌,算出若每隻書包都用足一尺多,整段布能省下好幾元。她越算越興奮,連梁母明早要佔用機器的事都忘了,張口便說乾脆買下來,省得以後每回跑鎮上看譚嬸臉色。
“你先把三隻書包的訂金拿出來。”晚禾把錢袋裡的三張紙包排在桌上,旁邊又放了裁布、織帶、釦子和車費的估算,“這三隻做完,剩下的布誰來買?若下個月沒人訂書包,咱們拿什麼給嫂子結工錢?”春燕被問得一頓,仍捨不得那筆差價,便說開學前總有人買,今天沒定的那三戶興許明日就回心轉意。
晚禾沒說她想得不對,只把那三戶的情況重新唸了一遍。一戶嫌價高,一戶要回家商量,還有一戶堅持做拉鍊款,而她們眼下連合適的拉鍊都沒找著。三戶裡沒有一家交訂金,連尺寸也沒量齊。春燕把手裡的鉛筆放下,過了一會兒才小聲說:“那咱們去看一眼總成吧?看過再決定,免得便宜都叫別人佔了。”
“看可以,帶上尺子和剪下來的樣布。”晚禾合上賬本,答應明早同去。她也不是不想一次買足材料。前世在服裝廠,她見過廠長為了趕一批大貨,先賒下整倉面料,結果客戶臨時改款,布壓了兩年才低價出清。那時她只是管車間的人,發不出工錢時,工人卻只會到車間門口找她。如今買布的錢得從自己袋裡掏,便宜二字聽著比從前更誘人,也更叫人不敢大意。
第二天一早,秀芬先到梁家,把郭嫂那隻雙扣書包的縫字收了尾。她見晚禾和春燕要出門,問三張新單的料是不是還沒買。晚禾把去鎮上的事講了,特地交代今日先別裁那隻大號,肩帶尺寸尚未向家長核實。秀芬聽完沒多問,倒提醒她們把已經答應交貨的日期算進去:“省錢是好,可為了便宜布等上一兩天,回頭又得熬夜。”
梁母正在門邊曬舊棉被,聽見“整段布”,先問她們錢從哪裡來。春燕搶著說是訂金加上前幾回掙的錢,話說到一半,被母親瞪了一眼。梁母把被角抖開,叫她們若真想買,就把放布的地方也想好。梁家屋子不大,夏末的雨說來便來,厚帆布受了潮,曬不透便有黴味。上回譚嬸那批溼布才剛吃過虧,誰也別裝作沒這回事。
兩人趕到布鋪時,譚嬸正在櫃檯前給人量白棉布,見晚禾進門,先把手裡的木尺拍在櫃檯上:“我就知道你會來。料在後頭,今早已有個做篷布的問過,午前不定,我可不替你留。”她說得急,腳下卻沒動,顯然還等著晚禾先開口問價。
晚禾把便條攤開,先問布幅、長度和產地,又請她拿出整段料看布邊。譚嬸不耐煩地領她們進後間,掀開麻布,露出一卷灰綠色帆布。表面瞧著齊整,顏色也比上回零頭布勻,春燕摸了摸,幾乎立刻想掏錢。晚禾卻叫她幫忙托住布卷,自己沿著布邊一點點展開,量了兩處幅寬,又拿窗邊的光照布面。
“這裡怎麼有一道淺印?”她指著靠近捲心的地方。譚嬸探頭一看,說那是壓卷時留下的摺痕,攤開熨一熨便好。晚禾沒爭,拿出自己帶來的樣布對著看,發現整段料比舊樣略薄,織紋倒是緊密。她請譚嬸從邊上剪一小條,回去試縫、試洗後再決定。譚嬸臉色立即變了:“整段賣的料,誰家肯讓你剪完再說不要?”
春燕見兩人僵住,忙打圓場,說可以先付一點試樣錢,若最後買整段,再從總價里扣。譚嬸想了想,仍不肯在布捲上動剪刀,只從旁邊翻出同批次的一截零頭,說可以賣半尺,但顏色深淺未必完全一樣。晚禾接過零頭,摸了摸邊緣,發現它的厚度和整段相近,便當場付了試樣錢,叫譚嬸在收條上寫明同批次、試樣不抵整段價。
“你這姑娘,買點布比人家買一頭豬還仔細。”譚嬸收了錢,嘴上仍不饒人。晚禾笑笑,說自己做的書包若背到半路裂開,家長總不能把孩子的課本送到布鋪來找她賠。譚嬸聽了這話,倒沒再催,只說午前那道期限不改,晚了便由不得她。
出了布鋪,春燕還惦記那捲灰綠料,覺得譚嬸雖然嘴碎,貨未必不好。晚禾說料看著可以,問題是她們目前只需要三隻書包的布,整段買回去,省下的單尺價得先抵掉壓貨的本錢。兩人在供銷社門口找了塊陰涼地,把整段價、零買價、三隻書包用量和往返車費逐項列出來,算完才發現,就算整段布每尺便宜不少,眼下也得多壓進去十幾元。
“十幾元都能給趙家還一回錢了。”春燕盯著數字,終於不再說買。晚禾把賬本收好,卻沒急著回去。她們已經跑了一趟鎮上,便照原計劃去了縣裡門市部,問另一種厚帆布的供貨情況。門市部的售貨員聽她們只買幾尺,先說沒有整段優惠,見晚禾拿出樣包說明用途,才從架上找出一款布幅穩定的深藍料,價格略高,卻能按尺零買。
售貨員還提醒她們,布的顏色和批次不一定月月相同,若要長期做同一款,得提前留樣。晚禾買了夠三隻書包的布,又添了一點做試樣的邊料,付款前請對方當面量足尺寸。春燕在旁邊看著,起初覺得多花了錢,等出了門才問:“以後訂單多了,是不是還是得買整段?”
“等訂單真多了再說。”晚禾把布包重新紮緊,“那時有地方存料,有錢留作週轉,也知道一個月能賣多少,整段布才算便宜。現在買回來,咱們連放哪兒都得跟梁嬸商量。”春燕聽見這句,終於笑了,說她娘若知道屋裡要多出一卷布,保準先把兩人連布一道趕到院子裡。
回村的路上,天色忽然陰了。兩人怕新布淋雨,把外頭包著的油紙又緊了一層,經過河涌時,剛好遇見沈硯舟推車從另一頭過來。他見她們揹著布,隨口問機器近來還順不順。春燕說順是順,厚布縫起來卻慢,梁家一天還得留半個時辰給母親補衣服,三隻新書包加上修補活,排班表都快寫不下了。
沈硯舟聽完沒有替她們出主意買機器,只問一天實際能縫多少道厚布、停機換針又佔多少時間。晚禾說還沒認真記過,只知道做書包比做圍裙慢得多。他便叫她們先把兩天的工時記清楚,若真是機器拖後腿,再去找陳師傅問舊機;若大半時間耗在量尺寸和返工,添一臺機器也不會讓交貨快多少。春燕嫌他說話像老師傅,嘴上嘟囔,轉頭卻把“記工時”三個字寫在手背上。
回到梁家,秀芬已把郭嫂那隻雙扣書包的名字縫妥,正拿尺子核對肩帶。她見兩人只帶回一小包深藍布,便問是不是譚嬸那捲賣掉了。春燕把算賬的經過講了一遍,梁母在門邊聽見“十幾元壓貨”,立刻說幸好沒買,否則屋裡要是再漏一次雨,誰來賠。晚禾沒接她的話,先把買來的布攤開,照三張訂貨單逐一比對顏色和尺寸。
最先要裁的是阿芬那隻帶名字的小號。春燕把深藍布鋪平,照紙樣畫到肩帶時,忽然發現其中一張單子上寫的是灰綠色。她愣了半晌,趕緊把三張紙翻來覆去地看。晚禾也怔住了:那位家長在校門外選樣時,指的正是上回灰綠書包的顏色,她們今日卻只買了深藍料。若不是下剪前核單,等布裁開再發現,剛省下的進貨錢又得賠進去。
“明早我去問她,能不能改深藍。”春燕低著頭說。晚禾搖頭,叫她別把“問”說成勸。家長若堅持原色,她們便再跑一趟買合適的料;若願意改,也得讓對方在單子上補一句,不能只憑她們自己覺得兩種顏色差不多。秀芬在旁邊聽著,把裁布剪刀往桌子中間推了推:“今晚先做另外兩隻,別叫一張單子拖住三張。”
她們照著秀芬的安排,把兩隻尺寸確認過的書包先裁好。春燕負責畫樣和鎖邊,秀芬縫主體,晚禾則做肩帶加固,順手記錄每道工序用了多少時間。第一隻包底縫完,晚禾發現厚布在轉角處起了皺,拆線重做花了小半個時辰。春燕看著工時表上的數字,忍不住嘆氣,說原來她們一天能做三隻的演算法,是把返工全當成了不要錢。
梁母按時來取機器補褲腳。春燕剛要讓座,門外便傳來敲門聲,是郭嫂領著女兒來取那隻雙扣書包。孩子把包背上,在院子裡走了兩圈,覺得釦子有些緊,單手解不開。晚禾沒有勸她多用幾日就會松,拿過書包把釦眼稍稍放寬,叫孩子再試。郭嫂見她們肯當場改,付餘款時便順口問起鎮東小學那三隻書包是不是也由她們做。
“是家長自己訂的三隻。”晚禾把收據遞給她,“學校沒有統一採購,羅老師也沒替我們收錢。”郭嫂點頭,說她明白,只是鄰居聽說她家孩子的書包結實,也想來看看。晚禾請她帶人來時最好帶著孩子,尺寸得當面量;若只是先問價,她們有樣品可以看,不必急著交訂金。郭嫂笑說這姑娘倒不像做買賣的,別人巴不得客人先掏錢,她還勸人回去想清楚。
人走後,春燕把郭嫂的餘款記進賬本,發現加上今日買布的支出,錢袋又癟了一截。她不再抱怨沒買整段布,反倒主動提議,把每筆訂金都用不同顏色的紙包好,材料費只從對應的紙包裡出,若有剩餘再記進總賬。晚禾答應了,又提醒她機器使用費和工錢仍得單獨列,不然表面上每隻書包都收了錢,月底卻不知道錢去了哪裡。
第二天清早,晚禾去找阿芬的母親確認顏色。那位婦人正在門前洗菜,聽她說深藍料已經買到,先問深藍是不是更耐髒。晚禾拿出兩塊樣佈讓她自己選,說明灰綠需要再等一天,深藍可以照原定日期交貨。婦人想了想,最終選了深藍,叫阿芬把顏色記在訂貨單旁邊。晚禾又讓她確認名字的字樣和肩帶長度,這才把單子收好。
回梁家的路上,她經過譚嬸的布鋪,門口那捲灰綠厚帆布已經不見了。譚嬸見她朝裡看,隔著櫃檯說料昨日下午讓做篷布的人買走了,問她後不後悔。晚禾說有些可惜,但三隻書包的布已經買齊,眼下不缺。譚嬸哼了一聲,轉身給旁人量布,末了卻補上一句:下月若還有同批料,可以提前給她捎個信。
晚禾道了謝,沒答應預訂。走出布鋪時,她把今日的車費記到賬本上,發現自己為了確認一塊布色,來回跑了一趟,光腳力就花去大半個上午。她想起沈硯舟說的工時,忽然明白這筆賬也不能只記在買布一欄:若往後每隻書包都得讓她親自跑兩趟,哪怕布再便宜,生意也做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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