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瓷金繕》第129章 東窗事發(1)

作者:毛茸茸的小饕餮·2小時前

三天後,上海的秋雨初霽,法租界的梧桐葉落了一地,《民立報》的報館裡,編輯部的燈亮了一夜。

凌晨四點,最後一批報紙送上了黃包車,車伕們踩著溼漉漉的馬路,往城隍廟、往四馬路、往各大茶館和報攤分送。誰也不知道,這一千多字的小文章,會在幾個時辰之後,把整個上海灘點著。

題目叫:《世家公子風流記》。

文章不長,一千來字,寫得活靈活現。沒有指名道姓,可誰不知道顧家?誰不知道顧震霆有個侄子叫顧言舉?開篇便是一段白描:

“某公子者,世家子也。其叔父以清望著稱海內,日言天下事,儼然人倫冠冕。而公子居北平,日遊於八大衚衕,流連忘返。有優伶某,色藝冠絕一時,公子慕之,日費千金,與之狎遊。又有所歡名妓某,公子為贖身,費鉅萬。聞其在北平別營金屋,已舉一子。嗚呼!江南水災方殷,饑民嗷嗷待哺,而公子一夕之費,可活百戶。一妓之贖,可活千人。世家風流,乃如此乎?”

文章的後半段,筆鋒一轉,直指顧震霆:

“顧震霆以天下為己任,日言整飭綱紀,澄清吏治。而顧公子如此,豈非欲整飭者先自亂其家?欲澄清者先自濁其源?古語云: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身不修,家不齊,而欲治國平天下,其可得乎?”

最後一段,才是真正的殺招:

“顧公子一夕之費,可養百戶之家。一妓之贖,可活千人之命。而顧震霆方且日言借款,日言加稅,以剝吾民。嗟乎!吾民之膏血,盡入窯子矣!”

這幾句話,字字誅心。

天剛矇矇亮,城隍廟的茶館裡,跑堂的剛把爐子燒旺,就有茶客搶著買了報紙來。念報的是個落第秀才,平日裡專給茶客們念新聞換茶錢。他清了清嗓子,把這篇《世家公子風流記》從頭唸到尾。

唸到“盡入窯子矣”的時候,滿堂鬨然。

有人拍著桌子叫好,有人罵“他媽的,顧家也配談天下”?有人沉默不語,只是把茶杯重重一頓。一個穿灰布長衫的中年人站起來,聲音發顫:“我原以為顧先生是當世完人,沒想到,沒想到……”他說不下去,只是搖頭。

訊息像長了翅膀。

四馬路的青樓裡,姑娘們還沒起,老鴇們已經拿著報紙互相傳看。有見識廣的冷笑:“這寫文章的是個高人,明著罵兒子,暗著罵老子。這招叫釜底抽薪。”

學生集中的徐家匯,早晨七點,就有激進的學生舉著報紙在街上喊:“大家快看!顧家公子一擲千金逛窯子,顧震霆還跟我們談救國?談借款?談加稅?”

這一天,上海灘所有的茶館、飯館、煙館、書場,都在傳這篇一千字的小文章。

《民立報》加印了三次,仍然一搶而空。

宋懷仁坐在報館的編輯室裡,把這篇稿子又看了一遍。這是他的手筆。他在上海蟄伏多年,等的就是這個機會。顧震霆以清流自居,日言救國,可他宋懷仁知道,要扳倒這樣的人,不能用大道理,只能用私德。把顧言舉的奢靡和老百姓的苦連在一起,把顧家的門風和顧震霆的政見綁在一塊兒,這叫誅心。

他放下報紙,端起茶杯,微微一笑。

這一刀,紮在顧家最要命的地方。

訊息傳到顧府的時候,顧言深正在書房裡看檔案。

楊秘書拿著那張報紙,站在他面前,臉色鐵青:“少爺,您看看這個。”

顧言深接過來,掃了幾眼,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又看了一遍。然後放下報紙,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書房裡靜得可怕。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睜開眼睛,問:“顧言舉呢?”

楊秘書搖搖頭:“堂少爺……已經躲出去了。說是怕老太太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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