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人素來貪圖安逸,平日裡藉著公使館的身份作威作福,一遇危險,只想著自己脫身,毫無家國擔當,言語間滿是怯懦與自私。
另一部分年輕的外交隨員,趙明遠,方漸鴻之流大多受過新思想薰陶,心懷熱血,卻又資歷尚淺,看著眼前混亂的局面,有心想要維護華人權益,卻又不知從何下手,只能焦急地圍在一旁,爭論不休,卻拿不出半點可行的對策。
還有往來公使館的旅法華商代表,更是心急如焚。他們大多做著中法貿易生意,絲綢、瓷器、茶葉、古玩,全都依賴海運與巴黎市場,如今戰爭爆發,港口封鎖,貨物停運,市場崩潰,多年的心血眼看就要毀於一旦,圍著公使館的官員,苦苦哀求他們出面協調,保障華商的財產安全,卻屢屢被推諉敷衍。
“胡公使,我們的貨還在馬賽港,如今港口封鎖,若是被德軍扣押,我們傾家蕩產都賠不起啊!”
“公使館務必出面,同法國政府交涉,保障我們華人的安全,保障我們的貨物安全啊!”
哭喊聲、哀求聲、爭論聲、抱怨聲,交織在一起,讓公使館的大廳嘈雜不堪,一片混亂。
顧言深牽著沈青瓷的手,走進公使館大廳,看著眼前亂象,眼神愈發冰冷。他徑直走到胡益德身側,聲音沉穩有力,瞬間壓過了周遭的嘈雜:“公使,此刻慌亂無用,爭吵更無用,當務之急,有幾件事必須立刻去做。”
眾人的目光瞬間齊聚在顧言深身上。
只見他身著黑色條紋西服,身姿挺拔,周身自帶一股沉穩果決的氣場,來法國這一年,平日裡主要負責打理中法商務,在旅法華商與公使館中本就有些威望,此刻一言,竟讓混亂的場面稍稍安靜了幾分。
“言深,你說。”胡益德點了點頭連忙看向他。
“公使大人,眼下最要緊的是先穩住大家的情緒。您明天一早就以公使館的名義出面,去和法國外交部談談,請他們務必保障咱們這些華人的身家安全。另外,趕緊把咱們的人數統計清楚,還有手裡積壓的貨物,全部登記造冊。”
他頓了頓,又說:“接著立刻發報回國,把歐洲這場戰事原原本本彙報上去,請示上頭要不要安排撤僑。另外,港口那邊先封起來,所有貿易都先停一停,把手頭的資金和貨物穩住,等局勢明朗了再說。”
顧言深條理清晰,字字鏗鏘,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他話音剛落,一旁的前清遺老立刻站出來反對,語氣尖酸:“顧隨員,你這話說得輕鬆,如今大戰在即,誰會理會我們?貿然出面,只會引火燒身,何必做這些無用功!”
“若是隻顧著自己逃命,置數萬僑民於不顧,我們駐法公使館,存在的意義何在?”顧言深目光銳利,看向那官員,語氣冰冷,“國人遠在海外,本就無依無靠,公使館若是不能為他們撐腰,他們便真的成了亂世浮萍,任人欺凌。我顧某人,絕不會做這般苟且偷生之事。”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他站在那裡,那張臉白淨清雋。不需要拔高聲調,不需要拍案而起,只是平平淡淡地說出來,便讓在場所有人都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那是一種從骨子裡長出來的矜貴與風骨,無關家世,無關衣衫,只關乎一個人願以血肉之軀,去撐起數萬同胞在海外的最後一線尊嚴。
沈青瓷站在顧言深身側,始終安靜地陪著他,卻在此時,緩緩開口,聲音溫婉卻堅定:“諸位大人,我們夫妻願出面,聯絡法國紅十字會與各界名流,幫忙協調僑民安置事宜,也盡力為華商爭取貨物轉運的機會,哪怕只有一絲希望,也不能放棄。”
她出身名門,儀態端莊,姿容絕絕,精通法語,此刻她主動挺身而出,讓在場眾人皆是一愣,看向她的目光中,多了幾分敬佩。
胡益德看著眼前鎮定自若的夫妻倆,心中滿是感慨,連連點頭:“好!好!有顧參贊與夫人出面,此事便有了希望,就按你們說的辦,即刻行動!”
有了顧言深的統籌與沈青瓷的一旁助力,公使館原本混亂的局面,漸漸有了秩序。官員們開始各司其職,忙碌起來,華商代表們也稍稍安下心,紛紛上前配合登記,對顧言深與沈青瓷滿是感激。
而在公使館的角落,各國的外交人員也在暗自觀察,各方勢力暗流湧動。有人冷眼旁觀,看著孱弱的中國在戰火中飄搖,滿臉不屑。
有人心懷鬼胎,想借著戰爭之機,拉攏或利用中國。也有少數正義之士,對顧言深夫婦的擔當,暗自點頭讚許。
而上流圈層的虛偽與現實,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平日裡與公使館往來密切的歐洲貴族、富商,此刻早已閉門不出,忙著自保,往日的情誼在戰爭面前不堪一擊。而那些同樣身處亂世的旅法進步人士,如李抱石、吳幼光等人,得知訊息後,紛紛趕來公使館,主動找到顧言深,願意一同出力,安置僑民,守護華人權益。
忙完公使館的事務,已是午後。炮火聲依舊在巴黎城郊迴盪,原本繁華浪漫的花都,已然被戰爭的陰雲籠罩,街頭巷尾,滿是恐慌與不安。
顧言深與沈青瓷並肩走出公使館,陽光依舊刺眼,卻照不散空氣中的壓抑。
“接下來,巴黎怕是再無寧日了。”沈青瓷輕輕開口,望著遠處的硝煙,眼中滿是憂慮。
她們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的生活,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戰爭徹底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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