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九年,夏天。重慶,黃山官邸。
顧言慧接到調令的時候,正在院子裡澆花。她穿著件素淨的藍布旗袍,袖子挽到肘彎,露出一截被日頭曬得微微發紅的小臂。
她是顧家最小的女兒,顧震霆的嫡出四小姐。從小在蜜罐子裡泡大的,可她沒有泡出一身嬌氣。顧家落敗後,她去美國唸了兩年國際關係,回國後在北平教了一陣子書。後來戰事緊了,她跟著學校南遷,一路從北平到長沙,從長沙到昆明,從昆明到重慶。
她見過太多——難民,轟炸,流離失所的孩子,坐在廢墟上哭的老人。
她不想教書的。
她想去前線。可母親不讓,大哥信裡也不讓。他們說她一個女孩子家,去前線像什麼話?她不爭辯,也不妥協。找到載二哥,託他的關係,在外交部找了份差事,先是做譯員,後來做翻譯,再後來做到蔣石安的“特別翻譯”。
不是她非要當這個“特別翻譯”。是蔣夫人先看中她的。蔣夫人在昆明聽過她一次即席翻譯,回去就跟蔣石安說了:“這個顧家的小姑娘,英文比我還地道。法文也好。你見外賓的時候帶上她,省得我每次都得從香港調人。”
蔣石安對夫人的眼光一向信服,便點了頭。顧言慧就這麼成了蔣石安接見外賓時的固定翻譯。
她跟蔣石安之間,有一種很微妙的關係。
蔣石安知道她是顧家的人,顧震霆的女兒,顧言深的妹妹。他不能像使喚普通秘書那樣使喚她。
更重要的是,她確實厲害。中英文切換毫無滯澀,法文也能應付自如。有些時候,她甚至能在他開口之前,就預判到他會說什麼,把翻譯提前準備好。幾次重要的外事會談,她都表現得無可挑剔。蔣石安是個務實的人,好用的人,他捨不得不用。
至於顧言慧偶爾“越俎代庖”替他說些他不便說的話,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反正她說的是他想說的,效果還更好。再說了,這個小辣椒,他也是有一點頭疼的,脾氣一上來,連他都懟。
有一天他在官邸批檔案,顧言慧送譯文進來。他隨口說了一句:“你們這些留過洋的女孩子,還是不要管太多政治的事。”
顧言慧把譯文放在桌上,退後一步,淡淡地說:“大元帥,我們不管,誰來管?你們男人管了幾千年,管成這樣。”說完轉身就走,留下蔣石安一個人愣在那裡。
後來他跟夫人提起這事,苦笑道:“這個顧家四小姐,比他哥哥還難纏。”蔣夫人笑了:“你少惹她。”
還有一回,蔣石安在內部會議上批評外交部的譯員水平參差不齊,順嘴說了一句:“女人做翻譯可以,大事還是得靠男人。”
顧言慧那天正好列席做記錄。她抬起頭,看著蔣石安:“大元帥,您這句話,我記下了。改天見了夫人,我轉告她。”蔣石安的筆頓了一下,全場的空氣都凝固了。他咳了一聲,揮揮手:“……這句不用記。”
顧言慧低下頭,繼續寫她的記錄。嘴角微微彎著。蔣石安從此再也沒在她面前說過類似的話。
1940年7月,滇緬路被英國封鎖的第三天。
蔣石安在黃山官邸緊急召見英國駐華大使卡爾。
官邸客廳裡,氣氛緊繃得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卡爾面帶微笑,那笑容是標準的英式外交微笑,客氣,疏離,滴水不漏。
“大元帥,關於緬路的封閉,是出於技術原因。大英帝國非常遺憾……”
蔣介石的臉色已經沉了下去。他想說話,可他正在組織措辭。有些話,他身為中國最高統帥,不好說出口,說出口就沒有轉圜餘地了。
顧言慧沒有等。
她放下手裡的記錄本,直接轉向卡爾,用一口純正的牛津腔,不急不慢地說:“大使先生,遺憾這個詞,您用得很熟練。從去年封鎖滇越鐵路,到今天封鎖滇緬路,英國一直在遺憾。可中國戰場,每一分鐘都在死人。”
卡爾愣住了。他沒想到,會被一個翻譯“搶白”。
蔣石安也愣了。他沒想到顧言慧會替他開口。可他沒有阻止她。因為她說的話,正是他想說而不能說的。
顧言慧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繼續說:“中國不需要遺憾。我們需要的是,您告訴丘吉爾首相,如果中國停止抗戰,日本將騰出百萬大軍。到那時,英國在遠東的遺憾,就不止是幾條運輸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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