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瓷金繕》第199章 白鷗沒浩蕩(1)

作者:毛茸茸的小饕餮·2小時前

晨光從金門海峽那邊漫過來,薄薄的金色塗在秦渡敞開的睡袍領口上,那道槍傷赤裸裸地露著,像一枚不遮不掩的勳章。他半闔著眼皮,長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阿驍站在三步之外,腰背筆直,面色卻不大好看。他手裡捏著一封剛從唐人街送來的信。

“少爺,”阿驍斟酌著措辭,“三邑會館的梁老先生昨晚中風病倒了。”

秦渡端著咖啡杯的手頓了一頓。杯沿貼在唇邊,狹長的眼睛緩緩掀開,露出一線黑幽幽的瞳仁。

“怎麼說。”

阿驍將信遞上,一邊口述來龍去脈——

梁老先生的姨太太在唐人街經營著一間妓館。說是妓館,其實不過是都板街上一棟灰撲撲的三層木樓,門口掛著紅燈籠,窗欞上糊著粉色的紗。那樣的地方在唐人街多得是,華工們漂洋過海,十年八年回不了家,總得有個去處。

梁家的這一間,算是三邑會館的產業之一,明面上是梁老先生的姨太太在管,底下的姑娘們雖也苦,好歹有個遮風擋雨的屋簷。

可前日夜裡,出事了。

一個白人喝得爛醉,搖搖晃晃地闖了進去。大約是在別處受了什麼氣,進門便砸東西,揪住一個姑娘的頭髮往牆上撞。那姑娘是廣東臺山人,喚做阿珍,才十九歲,瘦得像一把乾柴。白人一拳一拳地砸下去,將她打得滿臉是血,一雙眼睛都腫得睜不開了。

梁老先生的獨子,梁家駿,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他趕到的時候,阿珍已經被抬到了後屋,床單上全是血,牙掉了兩顆,臉上青紫得看不出人形。

梁家駿抄起一根門閂,帶著幾個夥計追了出去,在唐人街的牌樓底下追上了那個白人。

門閂掄起來,一下砸在那白人的肩膀上,脆生生一聲響,骨頭怕是斷了。

那人慘叫一聲,剛要爬起,又是一下,砸在後背上。一下接一下,打得那人像一攤爛泥似的癱在地上,鼻樑歪了,嘴裡往外冒血水,濃腥的血淌了一地,混著街邊陰溝裡的髒水,黑紅黑紅的,觸目驚心。

打到最後,梁家駿自己也脫了力,喘著粗氣,紅著眼睛,一腳將那個半死不活的白人踢出了唐人街的界碑。他的靴底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在夜色裡像一條蛇蜿蜒爬過的痕跡。

“滾!”他啞著嗓子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回蕩。

第二天夜裡,事情就鬧大了。

舊金山警察局來了二十多個白人警察,清一色的壯漢,腰裡彆著警棍和手槍,嘴裡嚼著口香糖,臉上掛著那種看蟑螂似的輕蔑表情。

他們踹開了那間妓院的門,將裡面的姑娘們一個個拎出來,不穿外衣就推上了警車,整條街都聽得見那些女人們的哭喊聲。老鴇——梁老先生的姨太太,一個四十來歲的廣東女人,被兩個警察架著胳膊拖了出來,她拼命掙扎,一隻鞋掉了,光著的腳在石板路上刮出刺耳的聲響。誰也不許上前,誰上前就是一棍子,有個洗衣店的老闆多嘴問了一句,額頭就被警棍砸開了一道口子,血流了半張臉。

妓院被查封了,門上貼了白底黑字的封條。梁家駿被以“蓄意謀殺未遂”的罪名帶走,戴著手銬,被推進警車裡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街對面站滿了唐人街的街坊,一張張灰敗的、驚恐的、無能為力的臉,像一排被暴風雨壓彎了的蘆葦。

而梁老先生,那位在三邑會館坐了三十年龍頭交椅的老人,聽到訊息的當夜,一口痰湧上來,堵住了氣管。

等郎中趕到的時候,人已經歪在太師椅上,嘴眼歪斜,半邊身子動彈不得,好歹撿回了一條命,卻是說不出話了,只有眼角不停地淌淚,溼了半邊枕頭。

三邑會館群龍無首。

梁家駿是獨子,這一進去,不知猴年馬月才能出來。會館裡幾位叔公輩的人物連夜開會,從掌燈時分一直商量到雞叫三遍,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茶壺換了三茬,誰也想不出一個辦法。

找律師?白人的律師漫天要價,還不一定肯接中國人的案子。找領事館?領事館的人支支吾吾,說這是美國司法管轄的事情,不好插手。找警察局講理?連門都不讓進,遞進去的名片像扔進了垃圾桶。

陽和會館的程二爺倒是出了個主意——湊錢,湊一筆大錢,找白人的中間人去通融。可他話音剛落,合和會館的周老就冷笑了一聲:“通融?你當這是清朝的衙門呢,使銀子就能買通?”

一屋子人沉默了。

不知是誰,在角落裡嘟囔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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