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扣我年終獎,我不忍了》第五十一章 暗渠(1)

作者:蘇毅澤·5天前

秋雨過後連著幾日晴好,天高地闊,風裡褪去溼冷,只剩下乾爽的秋意。風控中心的節奏暫時從一連串存量風險的收尾裡抽離出來,可所有人都清楚,短暫的平靜不過是下一輪核查到來之前的間隙。

一早,業務部送來一份新立項。

是一家主營大宗農副產品購銷的企業,名叫禾盛商貿,申請授信用於秋冬收購儲備。材料厚厚一疊,審計報告、購銷合同、產地貨源證明、過往三年的營收流水一應俱全,紙面資料漂亮得挑不出明顯破綻。

小林把材料放在孟清桌前,神色帶著幾分謹慎:“業務那邊推得很急,說這家在本地做農產品購銷十多年,上下游渠道穩定,每年秋收都是資金缺口最大的時候,往年合作也從來沒有逾期。”

孟清指尖劃過封面,慢慢翻開卷宗,目光先落在利潤表上。營收逐年抬升,毛利率穩定,應收週轉看著也在行業合理區間。她沒有急著往下看,先點開企業關聯圖譜,把工商、司法、股權、對外投資一併調出。

“看著很乾淨。”實習生湊過來,輕聲感慨,“沒有被執行,沒有大額涉訴,抵押記錄也很少。”

“越是初看無懈可擊,越要留心。”孟清指尖點在圖譜一處不起眼的地方,“先記下來,它有幾家合作多年的上游供貨合作社,還有一批固定下游商超。我們先不要被‘老牌商戶、常年履約’這個標籤先入為主。”

賀川恰好過來,手裡拿著剛做完的供應商風險清單,聽見這話,俯身掃了一眼螢幕上禾盛商貿的名字。

“農產品這一行,本身就藏著獨有的暗渠。”賀川聲音低沉,“產地收購、現貨轉運、倉單輪換,現金交易多,票據容易脫節。不少人不走造假大單那一套,靠的是拆分貨權、迴圈倒倉,用同一批貨物反覆撬動資金。不像之前那些科創公司,數字造得花哨,他們的偽裝,混在糧食、蔬果的流轉裡。”

孟清頷首。之前的案子,大多集中在工業製造、商貿週轉、裝置租賃,農產品領域的套路,自有另一套章法。

“我準備安排兩條線同步核查。”孟清轉向小林,“一條線,對接外部盡調,抽驗它的上游產地,核對收購量、收購款打款時序;另一條,盯著倉儲。他們報了兩處儲備倉,我們要實地盤庫,核對倉單、貨權、庫齡,重點查有沒有重複質押。”

“要不要同步拉取全部資金流水?”

“要,而且重點看私戶。”孟清說,“農產品收購很多農戶不愛對公收款,大量資金會流向個人賬戶,這就是最容易藏暗渠的地方。對公賬面乾乾淨淨,私下透過一串個人賬戶來回劃轉,製造收購、回款的假象。”

上午十點,孟清接到業務負責人的電話,對方語氣懇切,反覆強調禾盛商貿是優質老客戶,每年秋收視窗期很短,如果審批耽擱,會耽誤收糧。

“我理解時機緊迫,但風控的節奏不能跟著收糧的時間表讓步。”孟清語調平穩,“如果貨真價實,經得起穿透核驗;如果只是藉著秋收的由頭搭建資金暗渠,越早攔住,損失越小。”

掛了電話,她沒有停下,調出這家企業近一年全部回款記錄。一筆一筆往下捋,很快發現一處微妙的痕跡:每到月末,就會有幾筆大額回款集中入賬,間隔固定,金額規整,彷彿掐著時間填進報表。等到次月上旬,又會有相近數額的款項,流向幾家名字聽起來很陌生的個體商行。

“不是正常購銷的節奏。”孟清把螢幕轉向賀川,“正常賣貨回款,金額參差,到賬時間零散,不會像這樣整齊劃一。”

賀川盯著那一串流水,沉吟片刻:“有可能是過橋,但也有可能是另外一種玩法:貨只走賬面,實物幾乎不動,倉單轉手,資金迴圈,借收購之名,把資金從暗渠裡轉一圈出來。”

當天下午,小林帶著實習生出發,先去其中一處倉儲點。倉庫坐落在城郊糧庫片區,大門敞開,堆放著整整齊齊的糧袋,倉管員熱情接待,配合度極高,隨手就能拿出對應的入庫單據。

實習生拿著清單清點,看著滿滿當當的庫房,一時有些拿不準,低聲跟小林說:“看著貨很足啊。”

小林沒有輕易下結論,假意翻看單據,悄悄留意糧袋上的噴碼、批次。等倉管員轉身去倒水,他伸手捏了捏靠外側幾排糧袋,又繞到倉庫深處。越往裡走,越能發現端倪:靠通道的這一部分滿滿實實,往裡靠牆角,不少袋子輕飄飄的,只是堆在那裡撐場面;同批次的糧,入庫記錄前後矛盾,一部分倉單,對應的貨物,在另外一家倉儲點也登記在冊。

“一物多倉,重複登單。”小林心裡一沉,悄悄拍下照片,把訊息傳回風控中心。

與此同時,孟清這邊聯絡上了幾家標註的上游合作社。對方支支吾吾,說不清具體供貨總量,只說常年有供貨,賬目記不太清。當問到具體打款賬戶、過磅單據,便開始推脫,說農戶分散,單據留存不全。

線索一點點聚攏。

傍晚,林振打來一通電話。他認識不少做農副產品轉運的生意人,聽說禾盛商貿最近到處找資金,便特意提醒一句:“這一行有人專門玩倉單,糧食不用動,單子來回倒,外人看著年年大收大賣,其實手裡沒有多少實打實的現貨。錢在一條看不見的暗渠裡來回滾,一旦資金鍊收緊,整條渠道直接斷掉。”

孟清握著聽筒,望向窗外沉沉的落日。

之前所有的風險,都有清晰的載體:虛假訂單、連環擔保、虛增庫存。而這一條暗渠,藏在行業默許的灰色習慣之下,藉著農產品行業現金交易、倉單管理鬆散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流動。它不製造誇張的鉅額假賬,只是一點點把授信資金引離原本約定的收購用途。

晚上,風控小組臨時開短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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