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日子,裴纓漸漸覺出,陛下變了。
不是變得頑劣,也不是變得怠政。恰恰相反,陛下比以前更用功了。讀書更勤,聽政更專,奏對也更有條理。可那份勤與專裡,多了一樣東西——那是從前沒有的。從前陛下論政,總要回過頭,看她一眼,像是在等一句“陛下說得對”。如今,陛下論完政,卻不再看她了。
那一日,陛下私下召見了太常寺卿崔明遠。
這事,是王順探來的。崔明遠進御書房,講了一炷香的《帝範》,講完便退了出來,旁人問起,只說“陛下聰慧,好問”。可裴纓聽著“《帝範》”兩個字,心裡卻猛地一沉。
《帝範》,是太宗訓誡太子的書。講的是帝王之道——怎麼御下,怎麼集權,怎麼防範權臣。
崔明遠給十歲的陛下講這個,是什麼意思,不言自明。
“侯爺,”王順低聲道,“這崔明遠,是不是該動一動了?”
“不動。”裴纓道,“他是太常寺卿,是給陛下講讀經史的官。他講《帝範》,挑不出錯。臣若動他,反倒坐實了”裴侯專權、不許陛下親近賢臣“的話。”
王順沒有再勸。
而在那幾日之後,朝上又出了一樁事。
戶部奏,江南的漕糧,因河道淤塞,運不上來,請朝廷撥銀疏浚。裴纓照例議了一個章程——先由地方自籌一半,朝廷補一半,分三期疏浚。這章程,是她這五年處理政務的老辦法:穩妥,周全,兼顧朝廷與地方的擔子。
可她剛議完,御座上的新帝,忽然開口了。
“裴侯,兒臣以為,不妥。”
殿中,一下子靜了。
這五年裡,但凡裴纓議的政,陛下從未當眾駁過。今日這一聲“不妥”,滿殿的朝臣,都愣了一下。
裴纓也愣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御座上那個少年。
“陛下請講。”她道。
“江南漕糧,關係京畿的米價,耽誤不得。”新帝道,“若分三期疏浚,拖上三年,米價便容易被人拿捏。兒臣以為,當一次撥足銀兩,限期半年,把河道通了。”
這話,說得有道理。
裴纓的心思,是穩妥,是省銀子,是防著地方借疏浚之名,伸手要錢。可陛下說的,是效率,是民生——京畿的米價一亂,牽動的,是京城裡千千萬萬的百姓。
“陛下說得是。”裴纓沉默了一瞬,道,“是臣,考慮不周。”
殿中,朝臣們面面相覷。
他們看得分明——這是陛下,第一次,在朝上,駁了裴侯的意見。也是裴侯,第一次,當眾認了“考慮不周”。
那一日散朝,裴纓回到值房,很久沒有動。
她並不因陛下剛才那番話而惱。陛下剛才那章程,確實比自己想的,更切中要害。她在朝堂上做了這麼多年的事,把“穩妥”二字,刻進了骨子裡。可陛下還年輕,還看得見“穩妥”之外的東西。
她惱的,是另一樁事。
是陛下說那聲“不妥”時,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沒有怨,沒有怒,甚至沒有少年人爭強好勝的意氣。有的,是一種極平靜的、極剋制的、像是隔著一層什麼的注視。就像一個人,在重新打量一個,他以為自己很熟、卻忽然發覺並不那麼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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