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說:“諸位聽聽這話。問他們為什麼不拜師,他們說:那個人跟我年紀差不多,學問也差不多。向地位低的人學,丟臉;向地位高的人學,是拍馬屁。”
底下有人笑了。這一回笑的人比上次多。一個年輕學子笑得直拍大腿,說:“這不就是我爹嗎?我爹說,跟同輩人學,掉價。跟長輩學,又嫌人家管得多。”
他旁邊的人說:“你爹聽見了,回去不揍你?”
年輕學子說:“揍就揍。反正林大人說的是實話。”
牆頭上的顧子安,聽見這話,心裡又是一緊。
他心想著:林硯秋說的“位卑則足羞,官盛則近諛”,說的就是他。
林硯秋雖然是狀元,但是他覺得,他自己也是解元,他不過是運氣不好,才落榜的。
所以他對於林硯秋這個年輕人,是不服的。
他寫那篇上疏,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公道,還是為了面子?
他想了想,大抵還是為了面子罷。
林硯秋繼續念。
“嗚呼!師道之不復可知矣。巫醫樂師百工之人,君子不齒,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歟!”
他頓了頓,說:“巫醫樂師百工之人,讀書人看不上他們,覺得他們沒讀過聖賢書。可人家的本事,讀書人比不上。這話,是不是更難聽?”
大殿裡徹底安靜了。
後排一個鄉紳低聲說:“這話,把讀書人罵慘了。”
旁邊的人說:“罵的是那些自以為是的讀書人,不是所有讀書人。”
“可週松濤就是那種自以為是的讀書人。”
“所以他臉色不好看。”
林硯秋最後講:“聖人無常師。孔子師郯子、萇弘、師襄、老聃。郯子之徒,其賢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則必有我師。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如是而已。”
他剛唸完,前排一個老秀才猛地站起來,手都在抖。
“林大人,”老秀才的聲音有點顫,“老朽有一問。”
林硯秋說:“請說。”
老秀才說:“‘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這話是老朽這輩子聽過的最透徹的話。
老朽教了四十年書,教出來的學生,有的中了舉人,有的中了進士。他們比老朽強。老朽心裡高興,可嘴上從來不承認。
為什麼?因為老朽覺得,當先生的,不能比學生差。可林大人說,弟子不必不如師。這話,把老朽的心結解開了。”
老秀才說完,深深鞠了一躬。
底下安靜了一瞬。然後,一個年輕學子站起來,說:“林大人,學生也有一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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