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只“安我”,便能尋到歸途,與自欺欺人有什麼區別?
世間萬事萬物皆被“不得已”這三個字所困,唯有麻木無能者,才能“安我”,那所謂的“歸途”,豈不是窩囊廢的老巢?
蕭芷卿腦海中已經想出了一句非常刻薄的反駁,但她沒有起身,也沒有開口。
她想拉攏裴庾歡,或許可以從拉攏裴庾歡的弟弟做起。
這是個好機會。
像趙尋誇讚裴顏茹那樣,蕭芷卿也開口了,她用沉靜清冽如溪流一般的聲音,重新唸了一遍裴淮安的詩,而後道:
“裴公子心胸之豁達開朗,從此詩句中,便可見一斑,芷卿聞之,亦有所感。謝裴公子賜教。”
說著,她也露出了一抹淡雅的笑容。
配上她今日只著玉釵的髮髻以及素淨淡雅的妝容,讓裴淮安一下想到了自己那個不愛打扮的長姐,他心中當即生出些許親切之感,恭敬地作揖回禮:
“四小姐文采斐然,借景抒情之法信手拈來,四小姐的謬讚,裴某不敢當,四小姐才是字字叫人自省,引人深思。”
裴淮安得了稱讚,張士誠的臉更黑了。
他勉強調整臉色,想緊跟著再接一句,不讓裴淮安把風頭全都搶走,但蕭芷卿卻沒給他機會。
她看向趙尋道:
“譽王殿下,芷卿難遇知己。方才與裴家妹妹玩得起了興,作了些無趣的詩句,實在浪費長嫂今日擺的這宴席。還望殿下再出一題眼,芷卿欲與裴公子再對一籌,為大家助興,以彌補方才求勝心切之過。”
她話中提了“裴家妹妹”,卻又用一句“無趣”,將裴顏茹輕輕揭過,就又讓裴顏茹沒有開口說話的餘地了。
裴顏茹沒有辦法,只能氣惱地坐回席位。
趙尋也想與裴淮安交好,便順著蕭芷卿將方才那一茬結果,繼續就著冬景,題了第二個“雪”字。
蕭芷卿為趙尋的庸俗而略感無語,但也想著這個字,回憶著之前自己在春日宴上作詩的情景,開口題了第一句。
她點名要與裴淮安對詩,旁人自然不能搶。
她題第一句,裴淮安接第二句。
不似方才的譏諷刻薄,蕭芷卿的詩句開始變得華麗,裴淮安自然也由心而發,不退不讓,拿出自己所能想到的最好的辭藻做應對。
兩人竟然就這樣你來我往地對了一刻鐘,記詩的侍從,都連著記了數十頁。
最後題眼的“雪”字繞了一輪,繞回句首,此論結束,向來爭強好勝的蕭芷卿難得在詩會上拿了一個平手,額頭滲出汗珠的裴淮安心中卻生出由衷的敬佩。
在離開英國公府,返回“雲想容”的馬車上,裴淮安回憶著這位蕭四小姐作詩的模樣,不由得在心中感慨——
原來京中的高門大戶也不盡是清遠侯府陳世帆那般卑鄙惡毒的宵小。
竟然還有如蕭四小姐這般才情斐然、性情高潔之人。
他於心中默背今日席面上二人吟過的詩句,在返回房間後,立刻提筆,一字一字地落在了紙上。
他停筆之時,夕陽漸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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