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著眼簾,指尖微微攥緊了素帕,不知是哪句話說錯了,惹了皇上不快。
採月站在她身後,也屏著氣,她也摸不清皇上的心思,明明剛才對小主很滿意,怎麼轉眼間就變了臉。
只聽頭頂的聲音慢悠悠的,帶著幾分冷意:“你的確是賣弄了。”
“皇上?” 沈眉莊猛地抬頭,眼裡閃過驚惶,連忙又伏下身,跪地請罪,“嬪妾讀書不精,在皇上面前失言賣弄,還請皇上恕罪。”
胤禛看著她微微發顫的肩背,淡淡道:“‘這句原是: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中。以花喻人原是雅事,可不懂裝懂,刻意拿這個自比……”
“嬪妾知罪。” 沈眉莊連忙磕頭,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她心裡委屈得很。
不過是隨口讚一句菊花,引了句詩,如何就成了賣弄?
她守著品性和氣節,不肯隨波逐流,又何錯之有?
皇上就算不喜歡她,又為何要如此折辱於她?
可皇上接下來的話,卻叫她渾身一涼。
胤禛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開口道:“這首詩是鄭思肖的《寒菊》。寫於南宋末年,元兵破城,宋室覆滅,他不肯出仕元朝,改號所南,日常坐臥都面朝南方,以此懷念故國,提醒自己不忘國土。畫蘭不畫土,人問其故,他便說國土已被奪走。”
胤禛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他這首詩就是以菊花自喻,寧死也要堅守氣節,絕不向元朝屈膝投降。你一個深閨女子竟喜歡這句: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中。”
沈眉莊聽得渾身顫抖,胤禛又道:“這種孤臣殉節,寧死不屈的精神,是你所追求的嗎?朕倒是小看你了。閨閣女兒家,竟拿這句詩當品行標杆,可是你父親教你的嗎?”
沈眉莊嚇得魂飛魄散,再也顧不得委屈,只連連磕頭,哭得梨花帶雨:
“是嬪妾失言,與父親無關。嬪妾讀書不精,亂用典故,都是嬪妾的錯,皇上要罰便罰嬪妾一人,萬萬不要牽連嬪妾的母家。嬪妾父親時刻感念君恩,對皇上忠心耿耿,絕無二心,求皇上不要因為嬪妾的錯牽連族人。”
她心裡清楚,這般解讀往重了說便是臣子心懷異心,前朝因文字獄抄家滅族的比比皆是,如若皇上真的疑心父親,牽連全家都有可能。
這個後果,她斷斷擔不起。
胤禛就那麼垂眸看著她,像是在掂量她話裡的真假。
他半晌不出聲,沈眉莊的心便越懸越高,只能不住地磕頭請罪,翻來覆去只說自己錯了,求皇上不要怪罪沈家。
胤禛心裡的確在權衡利弊,看她如此模樣,想來沈自山也沒這個膽子,不過是後宮女子爭寵的小伎倆罷了。
胤禛心裡冷笑,見敲打的火候差不多了,才淡淡道:“抬起頭來。”
沈眉莊緩緩抬頭,臉上淚痕未乾,眼角通紅,淚珠懸在睫毛上搖搖欲墜,瞧著楚楚可憐。
可胤禛郎心似鐵,半分不為所動。
他看著她,又問:“朕再問你一次,你可讀過四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