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守田說到這兒停了一下,嗓子啞了一截。
“我不是沒想過來找你說話。可每次走到你家門口,腿就沉了。我不知道進去了該說什麼,是問你過得好不好,還是跟你解釋當年分家的事。哪樣都不對。問多了,顯得我假;解釋多了,顯得我心虛。就這麼拖著,拖了一年又一年,拖到最後連該怎麼開口都忘了。”
許守財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的手背上全是幹活磨出來的繭子,指節粗大,掌心裡橫著一道陳年舊疤,砍柴的時候落下的。
他盯著那道疤看了一會兒。
他忽然開口,聲音比許守田還啞,“我蓋這院子那年,上樑的那天。我一個人爬上牆頭去釘椽子,梯子滑了,我從牆頭上掉下來,腳脖子崴了。我婆娘跑出來嚇得直哭,我說沒事。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裡看月亮,心裡想,要是你在就好了。你在的話,上樑這種事輪不到我爬那麼高,你肯定說你來。”
許守田抬起頭來,看著他。
許守財沒看他,眼睛還盯著自己的手。
“後來我媳婦問我,跟大哥是不是以後真的不來往了,我也不知道,我們明明是親兄弟倆咋就弄成這樣了,我是不是太小氣了,太計較了,爹當年怎麼分家都是他的事兒,我是不是不應該這樣,可我也是在放不下臉去找你,後面一年不來往,兩年不來往,時間長了,慢慢的感覺好像不來往才是正常的。誰也沒做錯什麼,可就是回不去了。”
他說著,把手裡的草莖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掌心裡的碎屑。
那些碎屑拍不乾淨,他翻過手來在褲子上蹭了兩下。
許守田伸出手,在許守財的肩膀上按了一下。
那隻手粗糙,指節粗大,掌心裡全是老繭。
他按得很輕,輕得像是怕對方把他的手甩開。
許守財沒甩開,他的肩膀在許守田的手底下微微顫了一下。
“爹偏心敬安,把家裡的好東西還有好地都給了我。你嘴上沒說,可我知道你心裡不痛快。這麼多年了,你不說,我也不提,可我心裡一直記著。那塊地我種著,一直覺得是你讓給我的,我光顧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把你給疏忽了。哥對不住你。”
許守財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他沒有接話。可許守田按在他肩膀上的那隻手,他也沒有躲。他就那麼坐著,讓那隻手擱在自己肩膀上。那隻手很重,也很暖。
“守財——”
許守田的嗓子啞得厲害,“我今天來叫你,不是因為我日子過好了來顯擺。是我真的怕。我怕山賊真來了,你這一家子出什麼事。我這輩子沒什麼本事,種了一輩子地,眼看這把年紀臨了了,你要是出了事,我以後真連個說知心話的人都沒有了,可之前不管有啥事兒,你畢竟是我親弟弟,你要是出了事,我以後怎麼有臉下去見咱爹呀。”。”
許守財的草莖掉在了地上,他沒去撿,只是把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微微蜷著。
黃氏站在灶房門口,張了張嘴,可看著自家男人的臉色,到底沒再說什麼。
許敬福也閉了嘴,靠在柴堆上,眼睛看著別處。
許守田終於轉過頭來,看著許守財的側臉。
他老了,鬢角的頭髮白了一片,眼角的紋路比他
許守財沉默了好一會兒。
院子裡安靜得能聽見棗樹葉子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衝黃氏喊了一聲:
“別站著了,收拾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