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敬安把他手指頭掰開,把草莖扔到一邊,又把他那兩條胳膊放平,擱在身側。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可動作很穩,每一具屍體他都擺得整整齊齊,衣裳拉平,手腳放好。
做完這些,他站在旁邊等蘇婉。蘇婉又在蘇成旁邊坐了一會兒,用袖子擦了擦臉,然後站起來,衝許敬安點了點頭。
許敬安看了看天,說了一句:
“先這樣處理,等事情了了我們再回來再好好安葬他們吧。”
蘇婉沒有接這話,只是看著他,嗓子裡帶著啞:
“可以陪我去外面看看嗎。”
許敬安點了點頭。
兩個人出了院子,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可照在身上不暖和。
風裡還帶著昨夜的涼氣和煙火味,混著一股說不上來的焦糊。
田溪村的巷子像一條被掏空了的腸子,兩旁的房子燒了大半,剩下的也塌了頂,黑黢黢的樑柱歪歪斜斜地戳著,有的還冒著細細的煙。
地上到處都是屍體,橫七豎八的,有的趴著,有的仰著,有的蜷成一團。
蘇婉跟著許敬安一路走過去,步子越來越慢,越來越沉。
她看見一個老太太趴在門檻上,手朝著門裡伸著;
看見一個半大孩子歪在井臺旁邊,懷裡還摟著一隻破布鞋;
看見一個年輕媳婦倒在巷子口,臉朝下,看不清面容。
每看見一個,她的眼淚就多一分,可她咬著牙沒出聲,只是走得越來越慢。
走到一條巷子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住了。眼睛直直地盯著巷口那棵歪脖子棗樹。
那棵棗樹被火燒了半邊,枝幹焦黑,可另外半邊還活著,上面掛著幾顆青澀的小棗,被晨光照著,泛著一層淺淺的綠光。
蘇婉站在那兒沒動,嘴唇抿著,眼睛盯著那棵樹,眼神像是穿過了那棵樹,看到了別的什麼東西。
許敬安回頭看她,沒有催她,也沒有開口問。
蘇婉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小時候,我在這條巷子口崴了腳。那天我跟著大哥去地裡給爹送飯,回來的時候跑得太快,腳下一滑就崴了,疼得站不起來。”
她停了一下,眼睛還盯著那棵樹。
“我大哥把飯籃子往旁邊一擱,蹲下來把我背起來。他那時候才十四,瘦得跟竹竿一樣,肩膀窄窄的,我趴在上面都覺得硌得慌。他揹著我走了一路,一路上還不停地說‘小妹別怕,有大哥在呢’。”
她吸了一下鼻子,嗓子裡有些發悶。
“到家的時候,他後背全溼透了,褂子貼在脊樑骨上,能看見一根一根的肋骨。娘罵他不看著點我,他低著頭不吭聲,等娘罵完了,他才抬起頭來衝我做了個鬼臉,說‘下次還敢跑不’。我當時疼得直哭,看見他那個鬼臉,又笑了。”
她低下頭,拿袖子蹭了一下眼睛,站了兩息,然後邁開步子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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