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日的清晨，上海灘的太陽昇得比往日更早了一些。
那是一輪猶如鮮血般赤紅的旭日，懸掛在黃浦江的盡頭，卻沒有帶來任何新生的朝氣，反而將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令人絕望的死氣沉沉之中。
一絲風都沒有。
昨夜積攢在街道上的悶熱，經過一整晚的醞釀，變成了一種足以讓人窒息的溼熱。
就連路邊那些見慣了生死的野狗，也全都無精打采地趴在陰溝旁，吐著舌頭，連哪怕一聲有氣無力的吠叫都發不出來。
虹口區，駐滬日軍憲兵司令部。
頂樓的作戰指揮室內，空氣沉悶得彷彿要凝固成實質的水泥。
岡村寧次大將站在那幅巨大的華東軍事海圖前，保持著雙手背在身後的姿勢，已經整整站了三個小時。
他像是一尊沒有生命的枯木雕塑，雙眼佈滿了猩紅的血絲，死死地盯著舟山群島“老虎口”的那個座標。
辦公桌上的菸灰缸裡，已經堆滿了菸蒂。
在這個無眠的夏夜裡，這位曾經叱吒風雲的統帥，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正隨著時間的流逝，像毒蛇一樣越纏越緊。
“咔噠。”
指揮室沉重的橡木門被緩緩推開。
特高課課長佐藤大佐步履蹣跚地走了進來。
他的手裡死死地捏著一張蓋著海軍部“絕密”印章的紅色電文紙，臉色慘白得猶如一張死人的臉。
左半邊臉上的燒傷疤痕在清晨的微光下，呈現出一種駭人的灰敗色澤。
聽到腳步聲，岡村寧次沒有回頭，只是那挺拔的脊背在這一瞬間，似乎微微佝僂了半分。
“有訊息了？”岡村寧次的聲音沙啞而空洞，彷彿是從墳墓裡飄出來的。
“將軍……”
佐藤大佐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的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一絲聲音。
他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眼淚奪眶而出。
“海軍部剛剛發來急電……‘香取丸’號，在凌晨兩點零五分，於舟山老虎口海域，遭到美國太平洋艦隊潛艇的伏擊……”
岡村寧次的身體猛地搖晃了一下，他依然沒有回頭，只是雙手死死地摳住了海圖邊緣的木製畫框，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慘厲的蒼白。
“戰損如何？”
“美軍潛艇在極近距離發射了四枚重型魚雷，全部命中。‘香取丸’號中段的航空燃料艙被直接引爆……”佐藤的聲音裡透著一股深深的恐懼與戰慄，他甚至不敢去想象那份戰報上描述的地獄場景，“一萬兩千噸的船體當場斷成兩截。五千噸橡膠、兩千噸鎢礦，連同船上的四百多名帝國勇士……全部沉入海底，無一生還。”
“咔嚓！”
海圖邊緣的木製畫框，被岡村寧次硬生生地摳斷了一截。
木刺扎進了他的掌心，鮮血順著指縫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他卻彷彿感覺不到任何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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