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弟。你覺得，如果我不裝成一個廢物。你現在，還能在這座院子裡，平平安安地見到咱嗎？！”
李景隆這句話丟出來，院子裡那股子微弱的風彷彿都停了。
朱雄英靜靜地看著眼前的李景隆。
他沒有立刻接話，只是垂下眼簾，手指輕輕在冰涼的白瓷茶碗邊緣慢慢打著轉。
屋裡只剩下兩人淺淺的呼吸聲。
皇爺爺那些年殺人的手腕，他比誰都清楚。
胡惟庸案牽連了三萬多人，凡是跟相權、朋黨沾上一丁點邊兒的，幾乎被連根拔起。李文忠雖然是親外甥，可當年為了給那些無辜受累的官員求情，確實觸怒過朱元璋，甚至一度被削去官職在府裡反省。
雖然沒像對待外姓功臣那樣直接抄家滅族，終究讓李家如履薄冰。
過了半晌，朱雄英抬起頭，眼神里沒有怒意，只有化不開的複雜：
“皇爺爺這些年辦的一些案子，殺伐確實過於激烈了些。”
“當年那些風波，你和表伯父心裡會有那些想法，會覺得難熬，孤心裡明白，也理解。”
聽到朱雄英這句平平淡淡的“孤理解”，李景隆眼角微微顫動了一下，一直緊繃著的肩膀不自覺地松下去了半寸。
然而，朱雄英話鋒卻輕輕一轉。
他坐直了身子，面色恢復了平靜，目光直直落入李景隆的眼中：
“但孤想問你的是另一件事。”
“表哥，當年在東宮，你帶著孤在御花園裡爬樹抓雀兒，咱們倆好得跟親弟兄似的。”
“如今孤活著回來了，這幾日咱們見了好幾回，你為何還一直戴著這層假面具，半句真話都不肯跟孤吐露？”
朱雄英的語氣很平緩，聽不出喜怒：
“你是怕孤在民間待了十年，心性變了？還是說……你心裡頭，對孤也有所防備，有了別的擔憂？”
李景隆迎著朱雄英那雙清澈卻彷彿能照出人影的眼睛，嘴角泛起一抹坦然的自嘲苦笑。
他沒躲閃，索性敞開了說：
“表弟，你別怪表哥現實。”
“十年的光景，太長了。”
李景隆端起桌上的粗茶抿了一口，目光有些飄遠：
“十年能改變很多東西，連山川草木都變了模樣，何況是人？小時候的情誼再真，可那是小時候。你如今回來，是大明的皇太孫，是未來的天子。”
“我李家全府上下幾十口人的腦袋全系在我一人身上，我不敢賭，也不能拿全家的命去賭你還是當年那個跟在我後頭喊‘二丫’的小娃娃。”
李景隆放下茶碗，看著朱雄英，眼底浮起一絲佩服：
“再者說，大明眼下缺的不是一個仁厚懦弱的守成之主。表哥得先看清楚，你到底有沒有那份手腕和骨氣，去坐穩那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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