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推開院門的時候，沈其遠正坐在院裡，手裡捏著塊乾布，慢條斯理地擦著一把紫砂壺。
聽見腳步聲，他抬眼一瞧，見是林黛玉，又看到她臉上那強撐著的平靜，便知這丫頭心裡又堵上了。
沈其遠沒說話，把茶壺擱下，往旁邊的竹椅指了指，示意她坐。
林黛玉行了一禮，坐下後便把今日冊封、賜婚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沈其遠聽完，重新拎起茶壺，往她面前的盞裡倒了茶，不緊不慢道：“挺好的。”
林黛玉嘆了口氣。
沈其遠端起自己的茶盞抿了一口，“恩封，賜婚，面子裡子都給足了。雖然骨子裡依舊是搶，可這吃相至少擺得上臺面。”
林黛玉端著茶盞，手指在溫熱的瓷壁上輕輕摩挲，欲言又止。
沈其遠也不催，慢悠悠地喝著茶，等她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林黛玉才輕聲道：“先生，我……不想嫁。”
沈其遠笑了，打趣道：“嫌你師兄趙徹不好？”
“不是。”林黛玉連忙搖頭，輕聲道，“師兄端方雅重，待人溫和，是個極好的人，只是……”
“只是什麼？”沈其遠放下茶盞，看著她。
林黛玉斟酌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只是覺得自己就像個物件，被一道旨意就定下了一輩子。我不願隨波逐流，這種感覺……讓人心裡發慌。”
“這話若是傳出去，都不知道京城有多少女子想打你。”沈其遠樂呵呵道：“皇太孫妃，人家擠破了腦袋都攀附不上，你反而不願意。”
林黛玉蹙眉道：“在先生沒來榮國府之前，我與寶玉一處長大，他待我很好，懂我的詩，知我的愁，我那時候以為那便是男女之情了。可後來跟先生讀書，才慢慢明白，那不過是年少慕艾，錯把從小的親厚當成了終身之託罷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輕聲道：“我不懂男女之情，亦不想做那隨波逐流的浮萍，連終身大事也由著旁人擺佈。”
沈其遠聽完，把茶盞往桌上一擱，輕輕搖了搖頭：“難啊。”
林黛玉沒說話，只是看著手裡的茶盞。
“你不想做隨波逐流的浮萍，想掌握自己的人生。可你生在這個世道，想這些就是痴人說夢。”
沈其遠語氣平和，透著幾分長輩的悲憫，“你自幼讀書，當知這世道對女子是個什麼章程。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女子無才便是德，便是你滿腹經綸，出了這院牆，外頭連個正眼看你的人都沒有。你若想自己選路，這世俗禮教就先容不下你。”
林黛玉眼圈微紅，卻沒有開口，靜靜聆聽沈其遠的教誨。
“你稍微出格一些，不用別人開口，光是禮教綱常就能把你埋了。”沈其遠嘆了口氣，“你有了自己的主意，這是好事，可這世道並沒給你施展這心氣的地方。”
林黛玉沉默了片刻，輕聲問：“那玉兒該如何是好？若把靖王遺贈盡數獻給朝廷，能否破局？”
沈其遠沒有立刻答話，而是拎起茶壺，給她續了半盞茶，才緩緩開口：“傻丫頭，你以為朝廷為何要把靖王遺贈按死在你名下？”
林黛玉一怔。
“朝廷若想拿，一道聖旨壓下來，或是直接調大軍，誰又能攔得住？這天下都是大周的，別說是前朝留下的遺贈，就是哪個王侯家裡的私產，朝廷若真鐵了心要動，隨便安個罪名也就抄了，何必還要花心思在你身上做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