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晦從沙瑞金辦公室出來，在走廊裡站了兩秒鐘，腦子裡把剛才那番話過了一遍——沙瑞金說“安邦同志那邊推省長的事我這邊往上面報”，這話翻譯過來就一個意思：傅安邦的梯子已經搭到頂了，他沈如晦這邊做好自己的事，剩下的等上面定。
他把這話擱在心裡，沒有多想，轉身下了樓。
回到組織部，陳東臨已經把三個蹲點工作組報上來的材料整理好了，厚厚一摞擱在辦公桌上，每一份都附了工作組的原始記錄和問題清單。
沈如晦坐下來翻了一遍，翻到呂州開發區那份的時候停住了。
劉德明在材料裡寫得很細：協議出讓的那塊老企業擴產地，評估公司是開發區管委會自己找的，評估價格比同地段市場價低了兩成，出讓價格又在評估價基礎上下浮了百分之十五。
兩筆折扣疊在一起，這塊地的實際出讓價不到市場價的三分之二。
沈如晦把材料合上，拿起電話撥通了劉德明的內線：“德明，呂州那塊地的事，國土廳複核的結果出來沒有？”
“部長，國土廳的專家下去看了現場，也調了同地段近三年的出讓案例，複核意見是‘評估價格明顯偏離市場水平，建議重新評估’。可開發區那邊說，這塊地是歷史遺留問題，老企業擴產是市裡定的重點扶持專案，重新評估會影響企業擴產進度。”
“影響進度？”沈如晦的語氣不重，可那平裡頭有一種東西，讓劉德明在電話那頭不自覺地坐直了，“你讓開發區把‘歷史遺留問題’的原始檔案調出來，哪一年定的、哪個會議定的、會議紀要上怎麼寫的、有沒有市政府的批覆，一樣一樣報上來。查清楚了是歷史遺留，按歷史遺留辦；查不清楚，按違規出讓辦。”
劉德明應了一聲，沈如晦又補了一句：“還有，你跟國土廳的人說，複核意見要寫硬一點，別用‘建議重新評估’這種軟話。
寫‘評估價格與市場水平嚴重背離，涉嫌國有資產流失’。寫硬了，開發區才會當回事。”
掛了電話，沈如晦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呂州開發區換了主任之後協議出讓的口子開了，這個事往小了說是程式不規範，往大了說是有人在借土地出讓做文章。
他得把這事按住，不能等出了窟窿再補。
緊接著，張德山從京州帶回來的情況最詳細，光光明區產業引導基金的決策會記錄就抄了滿滿三頁紙。
沈如晦看完之後，把張德山叫進來問了一句：“漢江創投推的那兩個專案，區裡投了反對票，漢江創投那邊什麼反應？”
張德山翻了翻本子：“漢江創投的合夥人會後找過區財政局，說區裡派的兩票太保守，好專案都讓他們斃了。區財政局把這話轉給了孫連城，孫連城回了一句——‘保守總比虧錢強。基金是區裡的錢，虧了你們漢江創投賠不賠？’”
沈如晦笑了一聲：“孫連城這話說得硬氣。可硬氣歸硬氣，漢江創投那邊要是真覺得區裡卡得太死，將來基金管理上容易鬧彆扭。你讓區裡跟漢江創投把話說透——區裡不是不信任他們，是產業引導基金的錢不能虧，虧了區財政兜不住。漢江創投要是覺得這個規矩太嚴，可以換一家管理人，區裡不勉強。”
張德山應了一聲，又說了一句：“部長，林城那個縣的班子分工問題，王建平報上來的材料裡還有一件事——那個縣的書記和縣長不光各管一攤，兩個人的關係也不太對付。書記覺得縣長手伸得太長，縣長覺得書記管得太細。王建平在縣裡蹲了一個星期，兩個人誰都沒在他面前說對方一句好話。”
沈如晦把林城報上來的材料翻到最後一頁，看了一遍：“這個事讓幹部二處先拿規範意見，把班子分工的原則定清楚——哪些事書記拍板、哪些事縣長拍板、哪些事必須上常委會、哪些事必須兩個人商量。原則定清楚了，兩個人的關係能不能理順，看他們自己的造化。理不順，明年調整幹部的時候動一動。”
張德山走後，沈如晦把陳東臨叫了進來：“東臨，我下週去一趟林城下面的那個縣，蹲兩天，看看班子分工的事到底卡在哪兒。你安排一下，不要提前通知縣裡太多人，就到鄉里、到村裡走走。”
陳東臨記下來，又問了一句：“部長，要不要讓林城市委陪著？”
“不用。我到縣裡之後，讓縣委書記和縣長分別來談一次就行，不用市裡陪著。市裡陪著，縣裡的人說話就放不開了。”
陳東臨應了一聲走了。
沈如晦坐在辦公桌前，把林城那個縣的情況在心裡過了一遍——書記管黨群、管農業、管政法，縣長管財政、管城建、管工業，兩個人分得清清楚楚，可交叉的工作沒人管。
這種分工方式在縣一級不是個例，全省不少縣都有這個毛病。
他想下去看看，不光是看這個縣，是想摸一摸全省縣一級班子分工的普遍情況。
祁同偉知道沈如晦要下林城，是從一個老鄉那裡聽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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