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低下頭，半天沒說話。
高育良繼續說：“你昨天在地頭杵著鋤頭，沈如晦從你面前走過去，連個招呼都沒打。這說明什麼？說明你那點小心思，人家看得清清楚楚。你去翻地，人家知道你是去翻地給誰看的。你演得再賣力，人家不接你的茬，你演給誰看？”
祁同偉抬起頭來，語氣裡頭有一種被人揭了底之後硬撐著的倔勁：“老師，我起碼幹了點好事。周正國家裡確實缺人手，我幫著翻了兩畝地，這也不算白乾。”
高育良把眼鏡摘下來擱在桌上，那動作比剛才重了幾分：“幹好事？你要幹好事，安排別人去不行嗎？縣局的人手不夠？你打個電話讓縣局派人去幫周正國家裡翻地，財政上給點補貼，這事辦得堂堂正正。你非要自己扛著鋤頭去翻地，翻完了讓人拍照，你這是幹好事還是作秀？”
“老師，我沒讓人拍照——”
“沒讓人拍照，你秘書舉著手機在地頭站著幹什麼？拍風景呢？”
高育良的聲音提了一截：“同偉，你跟我這兒就別解釋了。你是什麼想法你自己清楚。騙騙別人可以，別把自己也騙了。”
祁同偉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高育良把語氣緩了下來，可緩裡頭有一種更沉的東西：“同偉，你在公安廳廳長的位置上坐著，是全省幾萬公安幹警的表率。你跑到村裡去幫人翻地，翻完了被沈如晦撞個正著，人家連理都沒理你。這事傳出去，全省的幹警怎麼看你？他們會覺得祁廳長去翻地是幹好事，還是覺得祁廳長在作秀？”
祁同偉低下頭，半天才悶聲悶氣地擠出一句：“老師，我錯了。”
高育良把《資治通鑑》重新翻開，翻到“唐紀”那一卷，手指點在某一頁上：“同偉，你知道唐玄宗時候有個叫王毛仲的人嗎？”
祁同偉搖了搖頭。
“王毛仲是唐玄宗的寵臣，管馬政的，官至輔國大將軍。這個人有個毛病——好作秀。唐玄宗要去泰山封禪，王毛仲為了表忠心，提前三個月派人到泰山腳下修路，修得又寬又平，修完了還讓人在路邊種花。唐玄宗到了泰山一看，誇了他一句‘忠心可嘉’。可後來呢？王毛仲越來越愛作秀，唐玄宗要打獵，他提前三天讓人把獵場的兔子都趕到一處，唐玄宗一箭射中三隻兔子，誇他‘會辦事’。再後來，唐玄宗要修宮殿，王毛仲提前半年把木料備好，堆在宮門口，堆得像座小山。唐玄宗一開始還誇他，後來就煩了——你一個管馬政的，天天琢磨怎麼作秀，馬政管好了沒有？”
高育良把手指從書頁上抬起來，看著祁同偉：“後來王毛仲的馬政出了大紕漏，邊境軍馬缺了三成，唐玄宗一查，王毛仲這三年光顧著作秀了，馬政的事全扔給了下面的人。唐玄宗一怒之下把他貶了，貶到地方上，沒兩年就死了。同偉，王毛仲作秀作到輔國大將軍，可作到最後，連自己的本分都忘了。你祁同偉現在跟王毛仲，像不像？”
祁同偉低著頭，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高育良繼續說：“你翻地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可你要是不剎住這個車，今天翻地，明天鋤草，後天挑水，你堂堂一個省公安廳廳長，活得像個小丑。哭墳的事你忘了？李達康在常委會上怎麼說的？‘祁同偉一看到趙家墳，撲通就跪下了，鼻涕眼淚全下來了’——這話在漢東官場上傳了多久？你翻地這事傳出去，人家會說——祁廳長不哭墳了，改翻地了。”
祁同偉的肩膀塌了一截。
高育良把《資治通鑑》合上，語氣緩了下來：“同偉，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在官場上混了這麼多年，最大的毛病是什麼？是太急。你急著往上走，急著讓人看見你，急著證明自己。可你越急，越容易出錯；越出錯，越沒人敢用你。你把公安廳的活幹好，把全省的治安維穩抓上去，破幾個大案要案，讓上面看到你祁同偉不光會跑官，還真能辦事。到那時候，副省長的事不用你跑，上面自然會想著你。你現在跑到村裡去翻地，翻得再賣力，人家只會覺得你祁同偉不務正業。”
祁同偉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語氣比剛才穩了不少：“老師，我明白了。翻地的事是我考慮不周，以後不搞這些了。我把公安廳的活幹好，把該破的案破了，把該抓的人抓了。”
高育良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你能這麼想就對了。回去之後，把昨天的事處理乾淨——你秘書拍的照片，一張都不能往外流。縣局那邊，你打個招呼，讓他們別傳。辦公廳那邊傳出來的話，我去打招呼。可有一條，這是最後一次。你再搞這些亂七八糟的，別怪我不認你這個學生。”
祁同偉站起身來，鞠了一躬：“老師放心，我記住了。”
祁同偉走後，高育良坐在書房裡，把那本《資治通鑑》翻到“唐紀”那一卷，看了好一會兒。
他在心裡想，祁同偉這個人，能力是有的，可這個作秀的毛病，改起來比清退親戚朋友還難。
清退親戚朋友是動手的事，作秀是動心的事。
心不改，手改了也沒用。
他把書合上，擱在桌上，嘆了口氣。
李達康知道祁同偉翻地的事，是在三天之後。
趙東來從公安廳那邊聽來的訊息，說祁廳長上週去林城看一個負傷幹警，幫著翻了地，正好碰見沈部長下去調研，沈部長沒搭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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