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西武沒吭聲,用火柴點著了屋角的煤球爐子,架上一口鋁鍋,倒進兩瓶礦泉水,又從紙箱裡翻出一塊老薑拍碎扔進鍋裡。
不多時,屋裡就有了一股熱乎氣兒。
白露顧不上喝薑湯,連手指頭都還沒暖熱,就立刻坐到炕沿邊,藉著煤爐子透出來的火光和一盞昏暗的馬燈,小心翼翼地從帆布包裡取出那張用桑皮紙拓下來的油墨拓片,平鋪在炕桌上。
她從包裡翻出放大鏡、鉛筆和筆記本,整個人瞬間進入了那種天塌下來都跟她無關的學術狀態,嘴裡唸唸有詞地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比對摹寫。
把頭坐在火爐旁邊的矮凳上,端著滾燙的薑湯喝了一口,然後抬頭看了我一眼,低聲道:“九峰,給邯鄲掛個電話。問問老貓,最近道上到底出了什麼變故。”
“好。”
我拿起那部墨綠色的座機,撥通了老貓在邯鄲郵電局家屬院的專線號碼。
那時候還沒有實名制手機漫遊定位那麼神通廣大,但老江湖聯絡從來不用自己的傳呼機或者大哥大,這種掛在廢棄鄉鎮供銷社分機名下的死線座機,是最安全的。
“嘟……嘟……”
電話只響了兩聲,那邊就被人迅速接了起來,老貓顯然是一宿沒睡,一直守在電話機旁,聽筒裡傳來他壓得很低的嗓音:“喂,哪位?”
“貓哥,是我,九峰。貨剛見著亮,風緊,退回老煙房了。”我用行話報了平安。
電話那頭的老貓明顯鬆了一大口氣,隨即語氣變得無比凝重:“退回來就好!九峰,我正愁聯絡不上你們呢,剛剛從南邊傳過來一個天大的壞訊息,我核實了三遍才敢確定!”
我心裡咯噔一下,握緊了聽筒:“什麼訊息?”
“趙左手沒了!”老貓的聲音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寒意。
“沒了?什麼叫沒了?死在看守所裡了?”我追問道。
“要是死了倒乾淨了!”老貓在電話那頭罵了一句,“上個月底在廣東惠東鹽場,秦鶴年教授帶著省廳專案組不是當場把趙左手,陳老闆和江家那幫人全給按住了嗎?趙左手當時被你們噴了一臉生石灰,眼珠子燒壞了半隻,加上右腿本來就殘廢,按理說是插翅難飛。結果前天晚上,公家把這批要犯從廣州往北方移送,準備併案審理他這二十年挖的那十七座大墓,車隊走到湖北和河南交界的武勝關盤山道上,趕上大暴雪塌方,押解車翻進了山溝裡!”
我呼吸瞬間一滯:“讓人劫道了?”
“比劫道還邪性!”老貓沉聲道,“等後面的武警頂著風雪爬下山溝救人的時候,車裡頭另外兩個犯人和押解人員全被撞昏過去了,唯獨銬在車廂鐵桿子上的趙左手不見了蹤影!雪地裡連半串腳印都沒留下,就剩下一副被利器硬生生剪斷的精鋼手銬!現在專案組在大別山一帶下了死命令秘密搜山,可人就像是憑空蒸發了一樣,徹底下落不明瞭!”
屋裡頭靜得很,老貓的聲音雖然不大,但離得近的把頭,馬二和張西武全都聽見了。
馬二手裡的鋁茶缸子“哐當”一聲頓在木板上,眼珠子瞪得溜圓:“我草!這老孫子屬泥鰍的吧?一條腿斷了,眼珠子還讓二爺我的石灰面兒給燒瞎了,這都能從公家的押解車裡溜出去?誰救的他?翁書林和那個八字鬍老頭?”
“十有八九是長春會老派的人動的手,或者……是他背後那個真正的江家大房出的死士。”
我捂住話筒下半截,轉頭看向把頭,把老貓剛才的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隨後冷聲說道:“把頭,趙左手在岷山隱谷被咱們斷了後路,在香江淺水灣讓我砸碎了滿嘴牙,在惠東鹽場又栽在咱們手裡。以這老狗睚眥必報的性子,而且三門峽這座子漁墓本來就是他定下的穴,他既然跑出來了,肯定還會來找我們。”
把頭坐在火爐前,枯瘦的獨手拿著火鉗子,不緊不慢地撥弄著爐膛裡燒得通紅的煤球,臉上連半點波瀾都沒有:“不怕他來,就怕他不來。他要是躲在陰溝裡不露頭,咱們還得防著冷槍,他要敢來三門峽,正好把新賬舊賬一塊兒算清,省得我日後還要滿世界去找他。”
這就是把頭,哪怕天塌下來,只要他坐在那兒說出一句話,隊伍裡的主心骨就絕不會散。
我點了點頭,重新把聽筒貼回耳邊:“貓叔,把頭說了,趙左手敢來就讓他有來無回。除了這事兒,是不是還有別的風聲?今天半夜我們在老鴉灘剛把子漁墓的青銅鼎吊出水面,岸上就撲過來五六輛車,帶著狼青犬把山東曹老四他們全給按了,帶頭的人一口西北夾雜豫西的口音,直奔我們落腳的看水房東屋,老秤子更是一聲不吭直接砍錨跑路了。”
電話那頭的老貓沉默了兩秒鐘,緊接著倒吸了一口涼氣:“九峰,你們今晚撤得太及時了!我正要跟你說這第二件事!就在昨天下午,有人越過金秤砣商會,直接在洛陽和鄭州的地下場子裡砸重金打聽你們五個人的落腳點!而且這次摸你們底細的,不是趙左手的人,也不是老秤子!”
“不是他們?那是誰?”我眉頭緊鎖。
“河南本土的坐地虎,洛陽宋家,道上都管領頭的叫宋爺!”老貓一字一頓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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