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深吸了一口氣,手指順著第一列硃砂甲骨文往下滑,一邊辨認一邊給我們翻譯:“開篇第一行是前辭:癸卯卜,子漁貞:河伯娶婦,吉乎?……看到了嗎!這是子漁親自占卜的記錄!他占卜的內容,就是河伯娶婦!”
“河伯娶婦?”
旁邊的刀疤陳一聽,愣了一下,撓了撓耳朵說:“不對吧白露侄女?我雖然讀書少,可小時候在湘西聽戲班子唱戲、聽老輩子說評書,這河伯娶婦不是戰國時候那個叫西門豹的縣官爺破的案子嗎?怎麼跑商朝去了?”
馬二也在旁邊猛點頭:“對對對!小學課本里頭都有!說那個西門豹在漳河邊上,把裝神弄鬼的老巫婆和官老爺一個個全扔河裡頭喂王八去了,大快人心!這商朝比戰國早了差不多一千年吧,哪來的河伯娶婦?”
白露抬頭看了刀疤陳和馬二一眼,搖了搖頭,耐心地解釋道:“你們說的那是戰國時期魏國鄴城(今河北臨漳)西門豹治鄴的故事,記載在《史記滑稽列傳》裡。但你們想過沒有,西門豹去鄴城當縣令的時候,當地三老和巫祝拿河伯娶婦來搜刮民脂民膏、害死窮人家的姑娘,已經成了延續不知道多少代的老規矩了!這項惡俗的源頭到底是哪兒來的?就是從商朝來的!”
她頓了頓,指了指龜甲上的字跡,語氣變得極為嚴肅:“商族最早就是在黃河下游到中游一帶遷徙發家的,黃河那時候動不動就決口改道,商朝人把黃河的水神奉為高高在上的河宗或者河伯。之前的甲骨文裡,就多次看到商王向黃河獻祭女奴的記載,叫沉妾於河。所以,河伯娶婦的傳說和祭祀,早在比西門豹早八百多年的商王武丁時期,就已經在黃河沿岸盛行了!”
我聽得暗暗點頭。
這就跟咱們之前在大圓鼎內壁上看到的銘文對上了:“以子漁沉祀,奉玉百朋、偶婦三十,永鎮河宗”,我們在主墓室兩側看到的那些穿著絲綢、戴著綠松石的三十具年輕女屍白骨,不就是商朝版的“河伯娶婦”陪葬品嗎?
可我腦子裡轉得快,立馬就察覺出不對勁的地方了。
我盯著那塊塗朱龜甲,皺眉問道:“白露,不對啊。如果河伯娶婦在商朝是正兒八經的王室祭祀規矩,子漁自己死後墓裡頭都陪葬了三十個偶婦,那他生前幹嘛還要神神秘秘地佔卜這個,甚至把這塊龜甲用黃金封條加上惡毒的詛咒,死死藏在主鍾肚子裡不讓人看見?龜甲後頭還寫了什麼?”
白露沒有立刻回答我,因為她的放大鏡已經移到了龜甲正中央那一大片刻得最深、字跡甚至有些凌亂的卜辭上。
隨著她的目光一行行往下移動,我清楚地看到,白露那張原本因為激動而有些紅潤的俏臉,一點一點地變得煞白,連捏著放大鏡的手指頭都攥緊了。
“白露?怎麼了?”我心裡一緊,伸手扶了她胳膊一下。
白露猛地嚥了口唾沫,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全是震撼和不可思議,聲音都有些發顫:“九峰……子漁在龜甲上說……河伯娶婦,是假的!”
“假的?什麼叫假的?”馬二和刀疤陳同時站了起來。
白露低下頭,手指點著龜甲中間那幾列幾乎要把龜殼劃穿的血紅甲骨文,語速飛快地念道:“你們聽這段:王命漁視河於陝,大水毀邑,貞人神巫言河宗怒,索婦三十、玉百朋。漁夜潛河津,不見河宗,唯見巫徒衣鱗甲、操水獸,偽神詐祀,奪王室之玉,溺殺無辜……”
唸到這兒,白露停了下來,抬頭環視了我們一圈,一字一句地翻譯道:“子漁說,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什麼索要美女和寶玉的黃河水神!所謂的河伯,是被人假扮的!”
轟的一聲!
儘管屋裡炭火燒得通紅,可聽完白露這句話,我只覺得一股子涼氣從腳底板直衝腦門頂,後背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屋裡頭一下子炸了鍋。
“被人假扮的?!”馬二眼珠子瞪得跟銅鈴一樣,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震得粗瓷碗哐當直響,“他孃的,我就說這世上哪有什麼水神老爺!合著三千年前就有這幫裝神弄鬼的王八蛋了?是誰這麼大膽子,連商朝皇帝老兒都敢騙?”
白露深吸了一口氣,指著龜甲下半截的文字,繼續往下說:“是當時掌控商朝占卜大權的巫師集團!你們要知道,在商王武丁時期,雖然王權已經很重了,但巫師!也就是甲骨文裡說的貞人和神巫,權力大得沒邊!因為商朝人幹什麼都要占卜,而怎麼燒龜殼、怎麼看裂紋、鬼神到底是什麼意思,全憑這幫大巫師一張嘴說了算!”
白露越說語速越快:“根據這塊龜甲上的記載,當年三門峽一帶黃河暴發大水,沖毀了商朝的好幾座城邑。朝廷裡的大巫師就藉著占卜的名義跟商王武丁說,這是黃河水神河伯發怒了,必須要王室每年奉上成百上千的寶玉、青銅重器,還有三十名貴族家的年輕女子沉入黃河,給河伯當媳婦,才能平息水患!”
“商王武丁派他的長子子漁,親自押送寶玉和女子來三門峽主持祭祀。結果子漁這人是個極其聰明、不信邪的主兒,他透過自己在河邊的暗中占卜和夜裡帶親信潛伏追查,竟然抓到了驚天的把柄!原來每次沉入黃河的那些無價寶玉和金銀重器,根本沒有被河水沖走,而是被當地的大巫師勾結朝中的貞人,派精通水性的死士穿著帶有魚鱗的怪衣服,在水底下假扮河伯和河怪,把獻祭的女子全部溺死滅口,然後把王室獻祭的寶玉和財寶悄悄從水底暗道運走,全揣進了他們自己的腰包!”
聽到這兒,我瞬間想起了我們在水下主墓室裡陷入次聲波幻覺時看到的景象,還有子漁圓鼎內壁上刻著的那段官面銘文!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接過話頭說道:“我明白了!難怪子漁墓會修在黃河底下三十米深的地方,難怪大圓鼎上說子漁是因為黃河大水不寧,被他老子武丁拿來沉祀鎮河了!根本不是子漁自己病死的,他是查出了大巫師假扮河伯、斂財害命的驚天黑幕,正準備把這個秘密寫成塗朱卜辭上報給商王武丁,結果反倒被那幫手眼通天的大巫師先下手為強,給殺人滅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