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國席位在靠窗的一側。
沈部長坐在正中，顧懷民坐在他的左手邊，翻譯則坐在靠右後半步。
對面是蘇國駐華商務代表米哈伊爾·別洛夫，他左手邊坐著農業出口專家鮑里斯，兩名隨員坐在他們後排，蘇方翻譯緊挨著他的右肩。
沈部長今年五十出頭，身量瘦削，眉毛很濃，坐下以後背總是挺得很直。
華國建國前，他做過多年的邊區貿易工作，也同各色商人打過交道。建國後，又在封鎖和禁運的縫隙裡為國家採購物資。
可以說，建國前後國內國外這攤貿易的事情，就是他一手抓出來的。久而久之，他也練出了一份特殊的分辨本事，往往幾句話便能把對方的虛實問出來。
坐在他對面的米哈伊爾則是另一副模樣。
這個蘇國人肩膀寬闊，鬢角已經鐵灰，他的左腿在衛國戰爭時受過傷，天氣一變便要犯疼。
他從軍隊轉到外貿戰線以後，也一貫繼承了軍隊直來直往的脾氣，談起價格半分也不肯退讓。
而且，誰若是當著他的面輕視工人和農民，他就能當場翻臉，可以說信仰和職責在米哈伊爾身上扎得極深。
兩人已經認識好些年了。
朝國戰事最緊的時候，沈部長在邊境口岸組織接運，米哈伊爾在蘇方一側協調火車皮。
兩人曾在雪夜裡守著晚點的列車，也曾在排程室裡分過半壺燒酒。有時候白天還在為一批物資該先裝哪節車廂爭得臉紅脖子粗，第二日卻又照常坐在一起吃飯了。
這會兒，沈部長看了看他的左腿，先開口問道：“米哈伊爾同志，你這條腿最近還疼麼？”
“沈，你同老朋友見面時，總喜歡先提醒他哪裡受過傷麼？”米哈伊爾故意板起臉，隨即又笑了，“坦白地講，它比你守時多了，天氣一有變化，它準有反應。”
“誰讓你當年非說華國的藥酒包治百病。”沈部長把茶碗往他面前挪了挪，“結果一杯下去，腿沒見好，人倒是先在我屋裡睡了一晚上。”
蘇方翻譯把話譯完，鮑里斯低頭笑了一聲，另外兩名隨員也跟著咧開了嘴。
顧懷民翻開筆記本，臉上的笑意一閃便收了回去。
他知道，沈部長這幾句家常並非閒談，這畢竟是貿易談判，桌子兩邊的人先放鬆下來，後頭的話才好深入的講。
米哈伊爾笑過以後，神色卻認真了幾分：“說真的，沈，這次來京城以前，我又看了一遍朝國戰場上的那些材料。你們的軍人同志們很了不起。”
“我們運過去的只是一些微薄物資，真正把米國人頂回去的，是你們那些穿著薄棉衣的戰士。作為一名戰士，我必須向他們致敬。”
“前線那些同志們，確實把命都豁出去了。”沈部長的聲音也沉悶了些，“蘇國同志們當年幫過的忙，我們也都記著......”
米哈伊爾點了點頭，伸手端起茶碗，放到唇邊卻又難為情地停住了。
他看著沈部長，像是在斟酌一句早就在心裡排練過、臨到開口仍覺為難的話。
“沈，接下來這些話，我希望不會影響我們兩個人的個人關係。”他終於把茶碗放下，“你與我是很好的朋友，對不對？”
沈部長看著他：“當然！”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