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想到外頭站著的守衛,想到這棟樓裡複雜的局勢,她又把情緒強行壓了下去。
“陸首長,”沈青姝走上前兩步,沒有坐下,開門見山地問,“今天早上我門前的兩個門衛,是您派過去的?”
陸振邦抿了一口熱茶,把搪瓷杯放下,微微抬起眼皮看她:“是我調的人。怎麼,不習慣?嫌當兵的站門口礙眼了?”
沈青姝皺緊了眉頭,聲音沉了下來,帶著幾分質問:“好端端的,您派槍兵守在我家門口乾什麼?難道……您也覺得島上不安生,有人要對我動手?”
她沒有把昨天被跟蹤的事情挑明,只是拿話試探。
陸振邦沒有接她的話茬。杯底在木桌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老人家臉上難得浮現出一絲淡笑,指著那張木椅,對著對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語氣不容拒絕:“先坐下。陪我喝口熱茶,等會兒我慢慢告訴你。”
看著老首長這副神秘兮兮的架勢,沈青姝心裡微微一沉。
越是平靜,就越透著詭異。
這老頭子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她心跳變快了幾分,冥冥之中似乎有什麼極要緊的事要破土而出,弄得她手心滲出了些許細汗。她咬了咬牙,到底還是順著意思走過去,把皮包放在腿上,坐在了那張硬邦邦的木椅子上。
陸振邦將倒好的茶推到她面前,熱氣嫋嫋升起:“嚐嚐,今天剛上的粗茶,沒你們滬城人喝得那麼講究。味道苦,但醒腦子。”
茶水泛著淡黃色,幾片粗大的茶葉在水面上浮浮沉沉。
沈青姝哪有心思品茶,但還是端起來淺淺地抿了一口。苦澀的味道立刻在舌尖散開,沒有半點回甘,帶出一點點微弱的餘味。
“茶確實有些苦澀。”沈青姝垂下眼簾,看著杯子裡漂浮的茶葉,小聲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賭氣,“陸叔,如果您要是嫌這茶不好,您點個頭,再派一支搜救隊去黑礁灣,仔細地、重新找一遍容璟時……我可以叫我爸從滬城寄最好的碧螺春過來供您喝。我爸手裡有些存貨,都是上好的嫩芽,比這茶好喝一萬倍。”
她把“碧螺春”三個字說得很輕,帶著一股子大小姐特有的執拗和不甘心。
陸振邦聽了這話,不怒反笑。他搖了搖頭,伸手虛點了一下她:“你這丫頭,脾氣還是這麼倔。到了這時候,心裡還全是這件事,三句話離不開要人。”
“我忘不了!”沈青姝抬起頭,眼神亮得晃眼,眼底泛起了一絲血絲,“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沒看到屍首,我就當他還活著!你們說找不見了,我不信。黑礁灣的水再深,也總有個底!”
“我今天叫你來,就是要跟你說這件事的。”陸振邦收起了笑意,身子微微前傾,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沈青姝愣住了,捏著杯子的手指緊了緊:“什麼意思?”
老首長指了指她,又指了指外頭操場的方向:“你剛才不是問我,為什麼派人去你家門口站崗嗎?我不是說,是有人吩咐我這麼做的嗎?”
他頓了頓,眼神里帶著幾分審視與溫和,聲音放得很低:“你不想知道,這個讓我動用警衛力量保護你的人,究竟是誰嗎?”
沈青姝呼吸一滯。
她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腦海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瘋狂地撕扯,一個不可思議、甚至讓她不敢去深想的念頭,在胸腔裡直跳。
手裡的玻璃杯沉得像塊鐵。
她緊緊捏著杯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嘴唇擰成了一條白線,眼珠子眨也不眨地看著對面的老首長,喉嚨裡乾啞得發不出聲音,只能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是誰?
在這南交島上,除了陸振邦,還有誰能號令部隊的槍兵?還有誰能讓陸振邦用“吩咐”這兩個字?又有誰……會在這種關頭,特意交代老首長去保護她的安全?
陸振邦看著她那張有些發白的臉,看著她眼底那種近乎絕望的期盼,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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