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振邦垂下眼，看到那枚紅領章背面熟悉的十字刻痕與三個黑點。
他的眼神變了變，唇角抿得極緊，伸手將領章和那張薄薄的草紙拿了過去。
那是一張從行軍記事本上撕下來的毛邊紙，字跡是用半截鉛筆寫出來的，由於寫字的人氣力不足，筆畫有些虛浮，但骨架極硬，轉折處如刀劈斧削，正是容璟時那手熟悉的字。
陸振邦退後半步，走到窗前迎著光，展開了那張紙。
信很短，只有寥寥數語：
“陸叔：
侄璟時未死。黑礁灣伏擊，巡邏艇舵機與羅盤事先遭蓄意損毀，氣象預警遭扣押，裴硯洲嫌疑極重。
侄身負外傷，承蒙荒礁漁民陳氏一家相救，暫得苟活。今局勢未明，切勿大張旗鼓尋我，免遭黑手二次滅口。
唯青姝尚在島上，性情剛烈，必察覺端倪。裴賊為人陰鷙，恐對青姝不利。望陸叔暗中調派可靠之人，全力護她周全，萬不可使青姝有失。
待風浪稍定，內賊現形，侄自當歸隊受審明辨。
璟時絕筆字於荒島。”
陸振邦一字一句地讀完。
窗外刺眼的陽光照在紙頁上，老人的胸膛起伏了幾下，原本沉凝的臉色慢慢褪去了一層寒霜，換上一抹釋然。
還活著。
那小子竟然真的還活著！
半個多月來，整個南交島都在傳容璟時葬身魚腹，軍區甚至已經在擬定烈士追認的報告，周副主任那幫人更是一門心思要把這件事蓋棺定論，按“海上意外”平息下去。
唯獨沈家那個丫頭每天紅著眼圈往他辦公室跑，咬著後槽牙說容璟時不會死得這麼不明不白。
原來真的有鬼。
舵機受損，羅盤失靈，連氣象預警都被人扣下了。這哪裡是遭遇風浪，分明是有人在陸地上挖好了坑，推著他往閻王殿裡跳！
陸振邦站在窗前，將信紙上的每一個字牢牢印在腦海裡，確認毫無遺漏後，他沒有片刻遲疑。
他順手從桌上的鐵盒裡摸出一盒火柴，“哧”的一聲劃燃。
橘紅色的火苗躥了起來，舔舐上紙頁的邊緣。
那張薄薄的草紙迅速捲曲、發黑，化作一縷灰白色的輕煙。陸振邦夾著紙角，直到火苗快燒到手指，才鬆開手，任由那團灰燼落進桌角的青瓷菸灰缸裡。
他拿起桌上的銅鎮紙，在菸灰缸裡用力碾了幾下，直到所有殘片都化作無從分辨的碎粉，才緩緩把胸口的一口濁氣呼了出來。
辦公室裡瀰漫開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陸振邦轉過身，看向依然站在門邊、神情侷促的陳老漢。
老人的目光溫和了許多，方才那股上位者的威嚴被盡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長輩般的關切。
“老鄉，走近些說話。”陸振邦招了招手，指了指旁邊的木皮沙發，“坐下說，別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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